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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琉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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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福宁殿。

皇帝面色异常红润,既像是吸食了人的精气,又像是在蒸笼中居住良久,血气上涌,透着琉璃瓦制的红。

与他面色交相呼应的是他的眼神——激动,亢奋,格外明亮,带着几分癫狂。

他半靠在床榻上,瞧着跟前的王道长,道长一席青色道袍,那张初见的脸如今染上了几分疲惫,肃着的那张脸甚至有些刻薄,此刻皱眉为他把脉。

寝殿静悄悄的,无人敢说话。

旬南子立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结果,关切的模样像是重病的人不是皇帝而是他。

最终,王道长松了手指,身侧的丫鬟恰时递上了一盆热水,他起身净了手,抽出旁边待用的针灸准备行针,刚好就对上旬南子焦急的眼神,顿了下,矮身动作迅速地将针一个个插入穴道,做罢,这才对他道:

“情况有些不妙,我给他施了针,能让他精神清明一些。陛下身体外盛内衰,按理说……”

他有些困惑,将未尽之语吞下了肚。

按理说如今早就命归西了,眼下却活着。

只是对外长久保持着“回光返照”之态,精神过于亢奋,这不是好兆头。

旬南子眼神闪了下,追问:“可有治疗之法?我能做些什么,你随便吩咐,不管什么要求我一定办到。”

胥九欲一脸疑惑地看旬南子,只觉得他今日奇怪,不仅皇帝亢奋,他也有些亢奋。

回头再看皇帝,就见皇帝眼神灼灼地盯着他,自他来,皇帝一句话没说,没对胥九欲的诊断话语产生疑问,像是早就知道他内里的衰败。

更重要的是,一个皇帝,面对自己将要来临的死亡却这么坦然。

“有是有,但却不能根治,只能用药缓解,我可以用针灸治疗九个疗程,配以仙草,至少可保陛下多十年光阴。”

“十年?只有十年么。”旬南子皱眉,不满。

胥九欲又看了他一眼,本就心情不好,被强拉着来给皇帝看病,如今还被质问,他有些动气:

“你要知道,陛下这病深埋多年,如今仍旧康健便已是奇迹。十年已经是与天争命的结果,你若是不信我,何必让我来。”

一直沉默的皇帝感受到胥九欲的不悦,顶着满身的针,嬉笑开口道:

“旬爱卿,瞧你,为难道长作甚。道长莫怪,将军不过是太过担忧朕的身体,您能用术法为朕延长十年时间已是神迹,朕这皇宫里养的御医都对此束手无策,一点用也没有。与天争命实在辛苦,道长莫怪将军冲动,他也是看不得朕时日无多。”

皇帝这番话软绵绵的,胥九欲不好再说,点了点头,对皇帝鞠了一个躬,道:“陛下见笑,大将军一心为陛下,本道自是理解的,何况敝人和他是旧友,不会为此伤了和气,陛下放心,为陛下治病才是要紧的事。”

皇帝点点头,似是想到什么,动了身子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一些,叹口气极为遗憾地道:

“说来,那日朕请你去国师府,回来却听传闻道长和玄素仙子不和,是发生了什么么。……也是朕情急了,想着两位都是高士,或许能交流术法,没想到却是朕好心办了坏事,道长可莫怪。”

胥九欲听皇帝提到雪或隐,眼神一闪,心中烦躁更甚,甚至有些不想在此演戏。皇帝自然也看出当他提到雪或隐时胥九欲脸上的不满,思忖时眼眸中闪过一抹暗光。

“陛下多虑,本道和玄素仙子素不相识,那日在国师府也的确是为论道,既为论道,自然没有什么和与不和,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让陛下费心了。”

皇帝摇头:“没什么费心不费心的,你们都是朕崇敬的仙人,来我楚国朕定然是希望道长您能过得舒心,如今还劳累您为朕看病,尽心尽力如此。于您所做相比,朕关心的这点杂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不过,说到朕的病,道长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楚国上下的药房为道长大敞。实话和道长说,您来之前我这病可谓是耗费良多,单是一昧药引就需要晨起未食的鲜血,这件事在朕心中始终是道心结,虽说不害人命,但到底是朕子民的血,朕心愧不已,道长如今的疗方,倒是让朕安心了许多。”

“人血?”

似是这话让人不安,担心胥九欲误会,旬南子在身侧急而插话:

“是的,当时请了别的术士,说是需要人血充当药引来治疗陛下的病,不得已,只得从罪犯身上提取些。不过你放心,只是取点血,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些被取血的犯人得到优待,倒是有许多犯人主动报名。”

主动报名?自愿献血?胥九欲眯了眼睛,上下仔细打量了自己这个好友,旬南子大大方方任他打量,胥九欲并未从他眼睛中看到异常。

皇帝耳中听到的来自百姓的自愿,十有八九可不是自愿,胥九欲在心中思忖。

又和皇帝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胥九欲便离开了寝殿,旬南子在侧送他。

两人在红墙金瓦的缝隙里走着,各有心事,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似是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必须要打破,旬南子道:“今日谢谢你,陛下的身体我是知道的,十年已经是超出我想象的结果,——方才是我着急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胥九欲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也没仔细听清旬南子说什么,只听到他开口说话,顺着将心中的疑问道了出来:

“之前你说过,皇帝幼年就得了绝症,恰好中途遇到了神医才勉强保命,但是你没和我说过,这神医开的药方还需要人血做药引。”

旬南子停下了脚步,一番犹豫的姿势僵了一瞬,胥九欲也驻足,扭过头笑问他:

“他们竟如此爱戴皇帝,既然如此,我能见见那些自愿鲜血的犯人吗?”

他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旬南子和他对视,看到了他眼底的认真,苦笑一声,叹道:“你还真是丁点儿没变,眼里不容一粒沙子。……行,既然你怀疑,我就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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