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吊着的状态到被丢入炉鼎,算来并没有很长时间。
雪或隐能听到武鸿文得意的笑声,而后便是化人皮肉的灼热感。
轰隆一声,鼎被合上,笑声戛然而止,灼热感越发强盛,雪或隐发出惨叫,下一瞬就失去了意识。
毫无反抗能力,徐苍耳想,她真的经常体验到这种感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精神和力量总是不相匹配,她会很痛苦。
她回忆起身为凡人毫无法术的时候。
面对他人的欺凌,城管们的嘲笑欺辱,那时,她和母亲就毫无反抗之力。
几脚下去,几个手臂在眼前掠过,摊子上的东西都会消失不见,而她们还要带笑求饶,只为留得一命。
没有正经的牌子,她们这种求生的营生是不得城中官府的保护的,但获得牌子的门槛太高,她们这种郊外荒草堆里生出来的人由生到死或许都无法达到。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他们不是龙凤,他们是话语中的老鼠,但是自生下来后也会打洞。
徐苍耳那时候想着什么时候能安全无恙地生长在土地上,什么时候能吃饱饭,什么时候可以拥有不漏水的屋子,什么时候又可以给父母买床不硬似石头的被子。
她为生计而忧愁。
这是小小的苍耳来世界几年之后时常感受到的无力,她没有能力去办这些事,就连她自己,都因太过弱小需要父母苟着腰去保护。他们踹得很疼。
但这种时候她还尚且活着,精神活着,□□也活着,满心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虽然很难,但好在未来可期。
再后来,她进了青城山,被囚禁,被当药人,被殴打,容器一样地活着。
那时候雪或隐不过也是资质平庸的一个人,在宗门众多天才存在的地方难免暗淡失色,受到的委屈也就加倍投在徐苍耳身上。
雪或隐不会踹,但会用法术打,也很疼。
挨打的时候,徐苍耳亦没有还手之力,在地上翻来覆去,她满心仇恨,却又只能绝望着。
再后来,她濒死被丢进乱葬岗。换剑骨的阵法已经结束,她没了利用价值,一剑刺穿胸膛后就被丢到了乱葬岗。
好在剑偏了一些,好在有人出现在她眼前。
血色朦胧中,她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灼热的手拍着她的脸,声音似从几万里外的云端漂浮而来,那人道:
“醒醒,喂,醒醒。”
这是徐苍耳第一次看到光。
有人救她,想要她活着。
徐苍耳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见了一面就不会忘记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她有次被雪或隐鞭打至半死的时候,这人突然出现,三言两语消了雪或隐的怒火,她也得以存活。
如今这张脸在对她说话,“还行,还有气,你命可真大,这都能活下来。……算了,也怪可怜的。”
“我救你一命,你以后可要好好活着,……别想着报仇的事,你能活下来也不容易,别不惜命。”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听到了么,带着你家人的那一份。”
经年累月,徐苍耳变成了雪或隐。如今在炉子里昏昏沉沉,再次陷入了生死关头。
骨头都要碎裂,背脊上再次回来的剑骨在铮铮作响,像是刀剑碰撞的轰鸣。
后背的皮肤似乎裂开了,她甚至能感受到骨头周边的血肉的撕扯与燎灼。
她又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在烈火中正对她笑,那笑容很熟悉,却又很陌生,他对她说“醒醒”。
“锵——”
刹那间,这句话如乱剑砍向迷雾,利风打散周边雾气,灵台骤然清明!
对!
她要活着,她不能死。
那双本来躲避烈火的眼如今竟生生睁开了!
这炉鼎感受到雪或隐的抵抗,一时间,火焰更甚,烈火更猛,将要灼烧化去炉内的一切!
就在这时,一道光不知从何处而来,带出破空的震颤,尖锐的声音似乎要将整个空间荡成平地!
金光闪过,将炉子严密地包围,甚至于在一旁守着的武鸿文都包裹在内。而后金光更甚,绝鸣声震人心肺,木僵人感到威胁,陷入混乱,齐齐狂化,声若群兽嚎叫。
整个空间都在颤动,上方天空似镜子碎裂,天漏了,从上往下涌下大量的金光,一时间将整个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屋顶粉尘般化了,木匠人灰烬般化了,炉鼎也化了,连带着武鸿文身上的衣物,都随着这场变故化了。
“轰——”一切都泯灭在这种金光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雪或隐的身影又显露出来,她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只长戟,立在地面上支撑着她。
她身上全是伤痕,血液染红了整个人,脚下是炉鼎碎片,她又吐出一口血,身形歪斜,支撑不住,握着那长戟半跪倒地。
“咳咳咳——”
雪或隐无一处不疼,呼吸都是一种折磨,开口咳了几声就要带自己死去。她费力睁开眼,这是她最后的一大招。周边的灵力浓起来,她试着催动法力,心中一喜,有反应了。
不仅如此,四周的灵力有意识一样,亲昵地朝雪或隐这边黏来,像是一尾鱼,围着雪或隐转圈圈。
正在这时,前方骤然传来鼓掌声,零落缓慢的几下,“啪啪”。
“好样的,你真是不让我失望,是我小瞧你了,玄素。”
武鸿文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似是平静的,但却极容易在话语的间缝中看到他隐含的怒火。
他看起来竟然很好,除了嘴角的一缕血丝,残破的衣物,他并没有受到严重的伤。
雪或隐又吐了一口血,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手中的绝鸣感受到危险不断轰鸣震颤,想要挣脱她手去保护主人的安全,却又知道,一旦它离开主人的手,主人一定会倒下。
武鸿文注意到雪或隐手中的长戟,凝神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似是想到什么,眼中闪过惊讶,而后便是一片晦涩。
他快步向前几步,在破安全距离的前一刻,绝鸣突然又发出强光,将他的脚步生生阻止在原地。被气浪吹得后仰,他又后退了几步,那强光这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