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天,很多人都来看雪或隐,她被架在诛杀台上,挂在高高的石柱上,一个能够让宗门路过的人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只要想看,就能见到她的模样。
这天刮了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雪或隐意识昏沉,狼狈又落魄。
她抬头看了炙热的太阳,那阳光似要刺伤她的眼睛,她睁不开。
她又费力地往下面看去,并不是人山人海的,而是一波又一波的,人们对着她指指点点后又窃语着离开。
她看到了公霖儿,她站在树荫下看着雪或隐。
公霖儿是那么出众,在人群里,在阴影里,哪怕她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雪或隐也一眼看出了她。
公霖儿没有在笑,反而用一种雪或隐看不透的眼神看着她。
雪或隐却勉强笑了笑,她总觉得这时候不该让公霖儿看到她的狼狈,下意识对她勾了下唇。
她知道公霖儿看到了。因为公霖儿避开了她的视线,静悄悄地转身离开了,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静悄悄地走。
雪或隐一阵恍惚。
时间到了,她没有认真听宗门长老对她的评价,总之是十恶不赦。
令她吃惊的是,即便到了现在,也没人说她不是掌门的亲生女儿,只是说她走火入魔,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她的身份,只要认真去查一定可以查的清楚,也一定有人去查了,但是没人愿意说,或者说,他们达成了共识,不愿意讲。
不过她不在意了,这一切与她无关。最后时刻,她又抬眼看了太阳,仍旧刺眼,喃喃道:“我赤裸裸来,也将赤裸裸去,炽热的光将晒干一切过往。”
青城山掌门之女陨落了。
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大家讨论两天后这消息便石沉大海,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原样,韧性十足。
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而是之后发生的事情更引人注目。
一晃眼便是五十年,五十年对普通人来说是半辈子,对修真界的人们而言,也并非弹指一挥。
五十年,沧海桑田。
这天,就在江南小镇上,一个灰衣女子抱着装满洗换下来的衣物的木盆走向河边,她眉头紧蹙,嘴里一直嘟囔抱怨着什么。
河边已经有了几个老妪在洗刷,看到少女走近,十分熟稔道:“耳娘这是又被小鬼们气到了?”
就在方才,她们才看到柳家老汉揪着柳家的那块顽石的耳朵离开,言语中已知道了大半。
他在耳娘开的私塾里不好好读书,打翻砚台污染了纸张不说还和张家那小鬼打起来了,张家那小鬼身体弱打不过柳石头,就被石头按着打,一下午给耳娘的私塾闹得天翻地覆。
家长们进私塾院子里,直到了傍晚才得以领着各家孩子回去。
方圆几里的家长们,只要孩子在里面习字的没有不害怕被叫进耳娘的私塾院子的,因为进去了便会喜提唠叨一份。
耳娘是个好先生,但也是个话多的先生,进去了,便只能听她唠叨好长一段话。这不,直到太阳将要落山,几个被自家孩子连累的家长才得以从耳提面命中解放。
耳娘也是刚说教了半天,走路都在复盘,听见河边老妪问她话,顺着一提溜就把方才发生的事情倒了出来。
她几步跨坐在河沿上,动作熟练地开始洗衣,边洗嘴上不停,口中带愤懑地说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耳娘脸颊两侧有不算小的咬肌,大家都说这是因为耳娘说太多话导致的,咬肌像是婴儿肥,挂在她那张冷淡恹恹的脸上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与人气。
她是几年前来到村子里的,是被村长发现的,那时候她倒在稻田里,面朝下差点被水淹死。醒了之后问她她却不记得任何事情,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苍耳。
好在她识得字,这在村里可是珍惜资源,村长和村里人商量之后便留她做教书先生,也算是收养了这个可怜人,几年相处下来,村里人都和耳娘熟了。
“哈哈哈,你是脾气好,石头那个屁娃子,皮实得很,都说该动手的时候得动手,就是因为你不打他,他才上房揭瓦,一点话都不听。”
“就是啊,孩子都是打大的,棍棒出孝子,你不动手,可不可着劲儿气你。”
老太们说话都是为这年轻的教书先生着想,她们可是很稀罕识字的人的,更何况耳娘还是个好娃娃。
耳娘闻言收言,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道:“哎,算了算了,他们年纪还小,性子也不坏,也没干啥坏事,就是调皮捣蛋了点,多教教就好了多教教就好了。”她笑容过后便是将这件事翻篇了,倒是又从旁边传来八卦话语:“先不说这个,耳娘你家今天还莫名其妙多出来大米猪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