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托雷基亚收养了一个干瘦又眼神凶恶的人类幼体。

起初，星野夕明的那双蓝眼睛只会用看蟑螂一样的目光打量他，但那孩子嘴上却莫名其妙得恭敬，一口一个“先生”，就好像急着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嫌弃？一定是您的错觉，托雷基亚先生——她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事情的转机大概是一场大病。

神志不清的她将平日里的怨言、不满、愤怒、悲伤，还有对未来的担忧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托雷基亚都不知道人类一口气能说那么久。

“托雷……你做早饭……慢死了！好几次我……差点迟到……”

看来敬语也随着理智蒸发了呢。

“难不成让你把厨房爆破掉？我可不想陪你在没有屋顶的房子里风餐露宿。”

“别碰我的……头发，会起……静电……”

“哎呀，只是静电而已，忍忍吧，把恶魔的力量全放出来可是能轰飞几座大楼的哦？”

他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小病号的发梢。

大病初愈后的星野夕明完全破罐子破摔了，她毫不掩饰对挂名监护人的嫌恶之情，高烧似乎带走了她对被恶魔杀死的部分恐惧，哪怕托雷基亚为了从她嘴中翘出博物馆事件的信息，说出半威胁性质的话语，她也会不屑一顾地回答：

“得了吧，托雷基亚，我身上唯一有价值的只有这条命了，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死掉的一瞬间就会变成赔本买卖。想要杀掉我很简单，甚至不用你亲自动手，你只要像仙女教母一样，在十二点解开魔法，离开我就好，南瓜马车、水晶鞋、一切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会在或许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的某天死掉……反正我总有一天会死，还是说你真的很想亲手杀了我？你有那么在乎我吗？还是说舍不得这一年半的沉没成本？”

“别不知天高地厚了，你可没有被我杀掉的价值。”恶魔冷笑着说，“人类会杀蚂蚁来取乐，但是你听说过有人费力杀死特定的一只蚂蚁吗？专门杀掉居住在北纬三十六度东经一百三十度上的一只小蚂蚁？”

“是啊，是谁会这么无聊呢。”小蚂蚁不甘示弱地嘲讽道。

“你对我有很严重的偏见啊，我觉得自己作为‘监护人’演技还不错，到底哪里让你意见这么大？”托雷基亚摊了摊手。

“首先，评价监护人不应该用‘演技’，而应该用承担了多少责任。”她顿了顿，“之前有人问过我和你的关系如何。”

“哦，你怎么回答的？”

“我差点回答……我们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令人恼火的是接下来十秒我都想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说法。”

“饲主与宠物？”

说实话人类的大部分家庭关系不比饲养关系健康多少呢——此乃托雷基亚的主张。

“举个例子，托雷基亚，我现在上几年级？”

“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恶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她满脸写着“就是这种地方不行”的表情。

“……算了，是我不好，不该对不是人类的家伙抱有什么期待。”

期待——什么时候她开始对恶魔抱有这种感情了呢？真是有趣极了。好像紧闭的贝壳终于张开，伸出的却是章鱼的触腕一样出乎意料。

契机是什么？是那次大病中的看护吗？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举动，便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她的态度吗？

“但你似乎期待着我做什么……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夕明迟疑地问道，“如果是想问博物馆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此乃谎言，如果真的忘记了，她不可能日夜辗转反侧，在大汗淋漓中惊醒。

“真的吗？”妖异的男子微微俯身，影子将瘦小的女孩笼罩其中，“比起虚假的家人，你真的没有更想要的东西？你不想让夺走你父母生命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吗？”

那双蓝色的眼睛深处，悔恨和愤怒相互交缠，化作无边的黑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紧咬牙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句话。

“我也可以将你的父母复活哦？你不想再听到他们的声音吗？”恶魔轻笑道。

只要以你的记忆作为素体，做出两具会动的尸体也不是什么难事。

蓝色的海在翻涌，有什么情感即将满溢而出。

她睁大了双眼，欲言又止，指甲几乎要在胳膊上留下伤痕。从那身体中迸发出的，既非怒火，亦非敌意，而是深深的悲伤。

“想……但，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声音了……”

她似乎直到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这点，宛若扎在心底多年的尖刺被拔掉一般，事到如今开始号哭起来。

托雷基亚顿时有种捅了蜂窝后手足无措的荒谬感，恨不得立马从中抽身，但那女孩偏偏这时候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就差用他的袖子擤鼻涕了。

为什么她会突然哭起来？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顺着怒火与仇恨向恶魔许愿吗？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放任悲伤涌上心头？

或许，他不该对人类幼体的情绪稳定性抱有什么期待。不过生命正是因为迷惘才显得美丽，仅仅十二年便造就了如此复杂难解又多变的谜题，再过十年又会如何呢？她会沦为那普普通通的七十亿分之一？还是说，她心中的黑暗终有一日会吞噬掉这仍在号哭的感性呢？

恶魔抽出衣袖，迟疑了瞬间，最后选择静静地陪在哭泣的孩童身旁。

“真可惜，我还挺想看看你心中的黑暗会蜕变成什么样的怪兽呢。”待她哭累了，靠在自己肩膀上沉沉睡去后，托雷基亚低声说道，“反正时间还有的是，你总要做出选择的。”

第二天，还肿着眼眶的她将一摞厚厚的辅导书费力搬到了客厅，差点砸在躺在沙发上的托雷基亚。

“教我学习，理科和数学你肯定会的吧。”她毫不客气地递过来一本习题集。

“这吹的是什么风？”恶魔挑了下眉毛，“你到外面上个补习班不就好了？何必用这些小儿科的东西浪费我的时间？”

“因为……我不想和你只有单纯的物质往来。”她垂下眼睛，支支吾吾道，“在被人问起我们的关系时，我想要能有其他的回答，比如——‘这个人是我的老师’……什么的。”

“哈哈。”

看着她那窘迫的神情，托雷基亚不禁笑出了声。

“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成绩一直很好，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正当恼怒的女孩要将书本收回去时，对方却一把接了过去。

“哎呀，你总会走最出人意料的那步棋呢。”恶魔示意她就座，“还愣着干什么，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