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而言,能够尽情运用各种方式调侃星野夕明的低级错误,无疑是极佳的消遣娱乐。
本以为那孩子只是一时兴起,在托雷基亚的嘲讽下或许三天都坚持不到,但她竟然足足撑了三年,甚至当选了高中入学的新生代表。
当然,托雷基亚对她即将上台演讲的事情并不知情,也并无兴趣——直到那天他看见阴郁的少女举着一把菜刀站在镜子前,银白的利刃反射出不祥的光芒。
他猛地扣住女孩的手腕,指尖不慎泄出的电流将菜刀击飞,落地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在做什么?”恶魔低沉的声音中潜藏着怒意,“我可不记得赋予过你自我了结的权利。”
她终有一日会逝去,但绝非此时此刻,至少在托雷基亚对她的兴趣尚未消散之前,她不会被允许离开。
星野夕明则回以疑惑又无辜的眼神。
“我只是想剪个头发啊?”
“用这种东西?”托雷基亚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
“我不记得把剪刀放哪里了。”她有些尴尬,“对不起……拿菜刀切头发是有些不卫生。”
被她这么一说,托雷基亚才发现其中隐藏的卫生安全问题,但此刻这些不重要。
“为什么突然要剪头发?”他瞥了一眼女孩乱糟糟的长发。
听说人类在想要改头换面或者遭到重大情绪打击时会对头发动手,但他很难想象星野夕明这种完全不在乎外表的人会为了什么事情想要改变形象。
“我们中学是一贯制的,你知道的吧?”
“嗯。”
其实托雷基亚完全没关心过,比起星野夕明的升学问题,他更在意这颗星球本身的谜团。
“我被选为新生代表了,今天要在入学式上发言。”
“恭喜啊,被大人们强加责任的感觉如何呀?”他干巴巴地讽刺道。
“高等部的教导主任每次见我都会念叨我的头发,什么太乱了、毛毛糙糙、不利风纪……顶着这么乱的杂毛怎么上台演讲什么的。”不理会恶魔的嘲讽,女孩继续说着,“为了给各位师生树立一个好榜样,所以我要打理一下头发。”
“真心话呢?”
如果是要认真打理形象,直接去理发店会更省事吧?
“……那个老狸猫烦死人了,比起我的头发他没拉上的裤链更有伤风化。风纪什么的我无所谓,我就是懒得打理,干脆剪短算了。”夕明面无表情地吐出辛辣的话语,这孩子只有当着熟人的面才会暴露自己毒舌的本性。
“为了那种家伙舍弃自己的一部分吗?多可惜呀。”托雷基亚摇了摇头,“在那里坐好。”
女孩不情不愿地坐在浴室的凳子上,几缕头发就像她桀骜不驯的心灵一样翘起,如果它们能说话,肯定此刻会大声控诉对“老狸猫”的不满。
恶魔的指尖顺过她棕黑色的头发,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编成小巧精致的三股辫。和自己拟态成的人类模样不同,她的发质更为坚硬,发梢在光线下隐隐透出淡淡的红色。
“以前,似乎也有人这么为我梳过头发。”
她透过镜中的自己,出神地看着早已回不去的过往。
“是吗,那人手艺肯定没有我好吧?”
托雷基亚将编好的辫子挽到她的耳后,用包装在甜点盒上的蓝色缎带绑起来,最后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抿着嘴唇,努力筛选着合适的话语,以免情感再一次决堤。迟疑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关于过去的事情……如果我哪天回想起来了,你愿意……听我说吗?”
托雷基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具体怎么做、要做什么,该怎么对待伤害过自己的人……我都还没想好。”
镜子里的她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没关系哦。”
没关系。
“我一直都在。”
恶魔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虚情假意的话语如蜂蜜般滴下,试图渗进人类女孩闭锁的心中。
无论你未来想要怎么做,我都会待在你身旁。
无论是用复仇的火焰将世间化作地狱;
还是平凡地度过每一天;
终结总会到来。
被谎言浇灌的种子无论开出怎样的花朵,都无法逃离枯萎的命运。
“会不会有些太华丽了?”她小心翼翼地戳了下后脑勺上的缎带,“要是散开了我肯定没法系回去。”
“和平时有点反差会更可爱吧?”托雷基亚靠在门框上,目送她走出家门,“很适合你哦。”
“坏心眼子……”星野夕明小声嘟囔着,拎起放在玄关的伞。
然后,她看着托雷基亚的眼睛,如同一个寻常家庭长大的孩子般同他道别。
“——那么,我出门了。”
没等托雷基亚回应,她便笑着跑开了。
至于前方是怎样的未来,活在当下的人类仍不得而知。
恶魔愣在原地,回过神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臂就好像要朝那个离开的背影致意一样微微抬起。他将涌上心头的无名感情压回腹中,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嗯,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