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于城市与海的交界处,石滨电波塔的镜面外墙映照着人群与海浪,最高层的观景台中,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足以将市区风景与波光粼粼的海面尽收眼底。
“这景色真不错!”赛罗趴在玻璃上感叹,鼻子呼出的热气在落地窗上渲染出一片白雾。
“我记得您应该还有工作要做吧?”夕明在他身后小声吐槽。
她虽然在石滨市生活了近二十年,却从未有过带外地人游览故乡的经验,也未曾登上过这座塔。众所周知,本地人往往不会去当地热门旅游景点凑热闹,除非身边有个兴致勃勃的外地人。
不,仔细想想,她也算是来过这里,而且爬得比任何人都高——托雷基亚曾经以扛米袋的姿势把她抓到了塔顶,她的手机也在那次高空大冒险中体验了一把自由落体。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赛罗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已经确定了几个可能产生时空乱流的地点,多亏了这里!”
您直接飞到空中不就能看得到吗——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事不宜迟,早点处理完去找泰迦吧!”
赛罗从展览架上抽出一份免费地图,用记号笔圈出几个位置,塞到她的手中,挥挥手示意她跟上。
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领着赛罗在各种公共交通工具中周转,到达目标地点后看对方三下五除二地用神奇的光线将正常人类看不见的裂缝封上。
不得不说,这位乍一看颇有不良少年气质的奥特战士在干正经事的确足够麻利,甚至可以称得上帅气。
“就剩一个地方了,离得很近,走过去?”赛罗转头询问夕明的意见。
她点头默许:
“直线距离很近,但是和我们现在在的位置有不小高度差,我可能爬坡爬到一半就要休息五分钟,只要您不嫌弃。”
“怎么会呢,不过你的确该好好锻炼一下了,刚刚赶公交的时候,小跑了几十米你的脸色就青得吓人,我差点要直接把你传送回医院了。”赛罗半开玩笑道,“如果你晕过去了,托雷基亚说不定会追杀我到宇宙的尽头。”
提到托雷基亚,一股无名火自她心中猝然冒起。
“那倒应该不至于,他大概会等上个几年,在你差不多放松警惕时设下埋伏,然后看着你毫无察觉地走向陷阱,看着你狼狈不堪的样子捧腹大笑。”夕明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您的错觉。”她面无表情地说。
这一带是住宅区,有着交错的楼梯和高低错落的居民楼。每逢上坡,气喘吁吁的夕明都不得不靠在栏杆边休息数分钟。而赛罗则如履平地,在等待同行者的时间里,他眺望着斜坡下的街景,再度发出感慨声:
“真是个好城市啊,路上的行人看起来都很平和。”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不平和的人此刻都在上班——没力气开口的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插嘴。
“仿佛时间流逝得比其他地方缓慢一样。”
因为市政府财政紧张,没有多余的钱对老房子翻新,也就是市中心受到此前的怪兽袭击,重建了一部分,除此之外的地方仍保持着数年如一日的老旧。
托雷基亚如果在这里,大概会对赛罗的感慨发出如上的冷嘲热讽,但是她不像那个混账宇宙人那么没眼色。看着眼前由衷沉浸在石滨市寒酸都市风光的奥特战士,夕明决定将刻薄的话语全部吞进肚子里。
“加油,爬过这段楼梯就到了!”赛罗站在坡顶冲她喊话。
“呼……呼……”
费尽全身的力气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眼前似乎有金星在转啊转,待视野恢复后,她抬头望见的,是一间似曾相识的木质老宅。庭院中的草木因无人打理而疯长,从栅栏中奋力挤出枝条。门口横卧着一只圆润的三花猫,面对陌生的来客,它只是动动耳朵,边伸懒腰边打了一个哈欠。
“这间房子……我记得……”她下意识地说。
斑驳的木质门牌上,屋主的名字还跟以前一样。
“你认识屋主?那太好了,时空裂缝在这户人家的庭院里,我差点以为要翻墙进去了。”赛罗耸了耸肩。
何止认识。
“这是院长老师家……”
夕明短暂待过的那间孤儿院规模并不大,却一口气塞进了三十多名孩子,设施简陋但基本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至少从没让他们挨过饿,甚至有稳定的水电供应。在财政紧缺的石滨市,公立福利设施能争取到多少资源,基本都要靠院长的本事。
她依稀记得,院长是一位腼腆又和善的人,和负责照顾孩子们日常起居的老师们不同,他几乎总是奔波在外,设施中的儿童对他几乎都没有什么印象。
他们一共没说过几次话,但是偶尔,在她因噩梦难以入睡的夜晚,深夜归来的院长老师会为自己和她倒上一杯热牛奶。
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上次自己来这里还是因为得知了老师身份的真相,抱着一丝希望来求助自己为数不多信任的大人,然后扑了个空。
她轻敲了几下门。
“山上院长!我是星野,您在家吗?”
三花猫被夕明的声音惊扰,打了个滚,起身后蹭着赛罗的裤腿绕了一圈。少年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正准备蹲下来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三花猫却一爪子拍在他手上,朝他狠狠哈气,赛罗方才扬起的嘴角又迅速落了下去。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和善精瘦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皱纹因笑容挤在一起:“哎呀,星野君,真的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吧,今天外面怪热的。还有,我已经不是院长了。”
夕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很难将眼前的老人和十年前那位因过劳微胖的圆润男人联系在一起。
赛罗在门开的一瞬间便隐去了身形,院长,不,山上先生将她领到小小的会客室中,倒杯水。
“真对不住,我现在不太方便招待客人。”
“您的腿怎么了?不是院长了……您退休了吗?”她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老人盖着薄布的双膝上。
“嗯?啊,之前怪兽袭击时被倒下来的房子砸中,截掉了。”山上先生垂下眼睛,“没关系,只是设施里的老偏房塌掉了而已,没有孩子受伤。但是我们没钱进行修缮,市政府干脆让我们停办了。”
“这太过分了……”她颤抖着说。
“市政府也不容易,毕竟既要重建市区又要安置受害居民的嘛。主要是保险公司太讨人嫌了,那群家伙不认为房子被怪兽弄塌在理赔范围内,亏我给他们交了那么多年保费。”原院长摇了摇头,“倒是你,怎么穿着一身病号服就来了?”
“我之前生病了,一直在住院,最近差不多好转了,不用担心。”她生硬地岔开话题,“山上先生才是,看上去不像是能出院的状态,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不想在医院待着,会显得我是个没用的老头子。我想要回家,虽然改变不了任何事实,但能让我稍微舒服一些,你应该能多少理解我的感受吧?”
她比谁都能理解。
“有人能照顾您吗?”
“护工会每周来看一次我的情况的。你呢?和家里人关系还好吗?”
“……月渡老师两个月前出车祸,去世了。”她用着跟山上先生一样的语调,尽量平静地诉说,“但现在也有人照顾我,我们关系……不清楚算不算好。”
说实话,自己只是被托雷基亚绑上了贼船,对于那个混账宇宙人强行把她的生命扣下一事,她仍耿耿于怀。
老人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轻叹一声:
“是吗……星野君,要珍惜眼前的人啊。”
毕竟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不是吗?他指了指空荡荡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