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明不禁感到阵阵恍惚,临走前,她听见自己最后问道:
“山上先生,如果腿没有受伤,退休后你想要做什么?”
老人思索了一下。
“登山吧,我一直想要离开人群,去好好感受一下山间的空气。”
她不敢照镜子,害怕看见自己现在快哭出来似的表情。
“——但是,我听说过有双腿截肢的登山家还登上珠穆朗玛峰的,所以一切皆有可能呢。”他笑着宽慰道。
“如果、如果有魔法能治好你的腿……”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或许是因为那笑容过于悲伤,过于坦然。
哪里有这么方便的魔法——他的笑脸像是在这样说。
一抹虹色在眼中闪过。
不,魔法是存在的,她手中有着能引发奇迹的钥匙。
眼睛炽热到宛若燃烧,远方群星闪烁,蝉鸣逐渐化作奏鸣曲,地平线扭曲为波浪,在视野中不断起伏。
没错,只要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星野夕明,没错吧?”
干练尖锐的女声打断了她脑中的奇想。
回过神来,她正站在老宅外,一位戴着金边眼镜、身着西服、留着长马尾的女子与她四目相对,不知何时出现的赛罗一只手臂拦在她们中间,警惕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总算是见到你了,我此前也派出部下们前来与你交涉,但是他们都失败了,回来时像是见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事物一样惶恐,于是只能由我亲自出马。”女子眯起眼睛打量她,好似在衡量货架上商品的价值一样,“恕我冒昧,你有考虑离开地球吗?”
“对于曾经拯救过这颗星球的人来说还真是够冒昧的啊。”赛罗调侃道。
“请别误会,我不过一介公职人员,被夹在大人物中间为难的中间管理层。上面对地外生命体的态度现阶段还不明确,说实话你的存在让我们很头疼。”女子默默后退一步,“你身边那位宇宙人本身就很危险了,你自身也是个不得了的危险分子。”
“这家伙爬个楼梯都能喘气,哪里危险了。”赛罗瞥了她一眼,小声吐槽道。
“星野夕明,身为博物馆袭击事件的幸存者却有窝藏该事件执行犯人的嫌疑,只要稍微一调查,你的过去很容易水落石出。”
“你编故事的水平很高超。”夕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事到如今,想必你不是来为莫须有的罪名为难我的吧。”
“嗯,的确,我只是想要给出一个提案罢了,请离开地球,我们会将你存在的记录完美处理成事故死亡,这样一切都会圆满——藤堂峻不会被追究在怪兽袭击事件中失态的责任、加纳明彦也不会因滥用职权丢掉工作、狭间拓海也会被释放……你意向如何?”
“这是交易吗?”
“可以这么理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伸出一只手。
“首先,如果是交易的话,你最好把关于拓海君的那条去掉,处罚是他应得的。”她走上前,无视了女子示好的右手,“其次,我需要时间思考,至少要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
“最后……你最好不要对我的朋友们出手,这是忠告。”
“我会铭记于心。我们平时很忙的,除非是很要紧的事情,否则才没时间请你的朋友们喝茶呢。”女子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想要给你一个忠告,既然已经撒过谎了,为什么不能帮我们把谎言圆到底呢?”
夕明头也不回地走着,巴不得赶紧把这个古怪女人甩在身后。
她对地球并没有什么乡土情结,也对这颗星球上的大部分人没什么兴趣,但被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直白地说“滚出去”还是有些难受。
更令人担忧的是,她似乎无意间将身边的朋友和长辈们卷入了纷争的漩涡,或许现在,那个女人背后的势力还什么都不会做,未来呢?比起个人的敌意,更可怕的是大众的敌意,如果格利扎袭击的真相暴露,或许她珍视的人们都会受到牵连,不得安宁。
原来如此,所谓把谎言圆到底指的是这个啊,为了控制影响范围,他们打算将怪兽袭击变为一场天灾,彻底抹除人祸的要素。
“真是合理又自私的做法……”夕明站在公园餐车边,望着树荫的影子小声呢喃道。
“的确,毕竟买可乐用的是你的钱,想喝的人却是我,我还擅自帮你买了一份。”举着两杯冰饮的赛罗挑着眉毛说。
“我不是在说这个啦……刚才,谢谢你替我说话。”她接过饮料,“赛罗先生,你不在意吗?那个人说的,关于我做过的事情。”
“别在意,每个人都有过去吧?如果你不想说,就别硬勉强自己。”赛罗吸了一大口可乐,洒脱地摆了摆手,“比起你的过去,我对托雷基亚的糗事更感兴趣,那家伙在你面前明显抬不起头,如果哪天你打算说了,记得叫上我和泰迦,我们会带着爆米花一起来听的。”
夕明稍微松了口气,她的过去算不上什么有趣的话题,但是关于托雷基亚的坏话她绝对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如果你愿意帮我去排那边麻薯小摊的长队,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讲一个。”她指着彩夏推荐过的人气店家说。
“成交!”
夕明清了清嗓子:
“刚认识的时候,他因为偷看我的记忆,不仅把自己的记忆泄露给了我,还差点被我扔进抽水马桶。”
“呜哇,有够逊的。”
但是他们也因此迅速了解了彼此,算是一种因祸得福吧?她想。
“一盒超苦抹茶味,一盒经典红豆味,红豆味是给你和泰迦的。”
“谢啦。”赛罗从她手中接过纸币,好奇地问:“那抹茶味是给谁的?”
“用来捉弄某个违背我意愿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的卑鄙家伙。”
托雷基亚虽然对食物不挑剔,但也有自己的嗜好,最完美拟合他口味的标签大概是时下的女高中生。她已经迫不及待看着托雷基亚把超苦抹茶麻薯放进嘴里,然后表情微妙地嚼吧嚼吧,最后一脸不情愿咽下去的模样了。
将赛罗留在队尾,夕明在花坛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不知为何,她感觉今天无比漫长,或许是因为炎热的天气,或许是因为见到了太多人,或许是因为汗液将她的头发与脖子黏在一起,弄得她格外不舒服。
抑或是因为耳边没有托雷基亚的风凉话作伴。
“下午好,你旁边有人坐吗?”
一位中年男性带着开朗又大方的笑容,亲切地弯腰询问,他长着一对招风耳,眉毛粗且锐利,却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像是电视剧里会出现的、跟儿子一起玩抛接球的慈祥父亲,是彩夏会喜欢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风格帅气大叔。
“请坐。”她看着对方坐下,然后将自己的屁股往旁边移动了二十厘米,隔开一个令她安心的距离。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那么多陌生人跟她搭话,真稀奇。说来奇怪,这位陌生人的气质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在拥抱刚晒完太阳的被子一样,哪怕从未直视过太阳,也能感受到那种暖意。
她回想着自己为数不多的通讯录,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