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离家出走的人间体。
吸取了从演算机中大海捞针的经验,他决定将这个容易把自己搞丢的孩子牢牢拴在手边,在深入灵魂的契约中埋入那么一点点追踪手段真是再简单不过了,就像是沿着黑暗中发光的荧光涂料,或者说顺着米诺陶迷宫的毛线球前进一样,无论多么复杂的道路,尽头一定是她的身影。
更何况石滨市在宇宙规模上讲,连巴掌大的地方都算不上。
夕阳的余晖渗入大地,将街景染成一片金红,唯有树影仍固守着属于它的漆黑,破土而出的蝉于仅此一夏纵情歌唱,在茜色的嘈杂世界中,只有身着病号服的女孩周围是一片深蓝般的寂静。
星野夕明端坐于公园的花坛边,托着下巴端详来往的人群,时而打个哈欠,一天的奔波让她显得有些疲倦。瞥见前方黑白两色的身影,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鲜少将情绪波动表现在脸上,一些细小的变化却总将她的所思所想暴露出来。
比如现在,她紧皱的眉毛似乎因为托雷基亚的到来舒展了许多。
“好慢。”夕明小声抱怨道,“泰罗先生他们前脚刚走你就到了,故意的吧。”
“我可不想跟光之使者打招呼呢。”他笑着走到闷闷不乐的女孩身边,“而且,我也不想跟不知趣的家伙们分享和你愉快的对话时间。”
“……不跟他见面,真的好吗?”夕明迟疑片刻后问道。
真是冒昧的提问,但托雷基亚的反应并不像她设想的那样激烈,只是垂下头,替她轻轻整理起被汗水打湿的额发。
“我跟他见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应该能明白吧?”
即便见面,平行线般的思想也不会交汇。
泰罗不会放弃坚信的光,而托雷基亚也无法承认泰罗的正义,凭借自身的信念选择混沌的恶魔不会,不愿,也不可能被光救赎,他们的交谈注定只能不欢而散。
“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夕明没有拍开他的手,只是不耐烦地晃了晃头。
“夕明君,比起那种事情,你是不是从No.6那里得到了什么东西?”感受到熟悉的能量波动,托雷基亚眯起猩红的双眸,微笑着逼问看起来有些心虚的夕明,“随便接过陌生人的东西可不好呀,你说呢?”
离家出走的事情还没和你算账呢,宇宙人毫无笑意的眼睛似乎在这样说。
“那你呢。”夕明握紧拳头。
“我怎么了?”
“你把我扔在医院里,自己去哪里晃悠了!”她怒气冲冲地说。
深绿色的方形物体砸在托雷基亚的脸上,故意没有躲闪的恶魔接住掉落的点心盒,继续承受着女孩的怒火。
“我讨厌医院!我就是在医院被迫接受自己只能坐着等死这件事的!每次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我都会想起确认父母、老师尸体时候的那种心情!我以为你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
她带着哭腔,抱着双臂颤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忍受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托雷基亚不会理解这份独属于她的痛苦。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在外面露面的好时机,但是……只有你不能这样丢下我,既然你要我和你一起活下去,就给我负起责任!不许你再对我的感受视而不见!”
托雷基亚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俯身,环抱住她仍在颤抖的肩膀。
“夕明君,你打算在花坛边坐到什么时候?看看你,衣服都弄脏了,换个地方说话吧,好吗?”
再度抬起头时,她已经置身于咖啡店靠窗的座位上。
托雷基亚举起一张小卡片,冲她晃晃:“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哦。”
“……你从哪里弄来的?”她吸了下鼻子,闷声问。
“还记得之前我们参加过的大赛吗?你不是问我今天干什么去了嘛,这个就是成果,原本还想再争取更好一点的礼物呢,但既然你在呼唤我,那种无聊的胜负就先搁置下来了。”托雷基亚将菜单递给她。
“一杯冰美式就好。”她摇了摇头,“在这之前呢?别告诉我你这一周都在下棋。”
托雷基亚叫住店员,几乎把菜单上各个位置都指了一遍。
到底打算点多少啊,夕明在心中默默说。
“我在找东西,虽然找到了一部分碎片,可惜已经完全碎成粉末了。”恶魔看着她微肿的眼睛,轻声说。
“你还记得啊。”
她在医院醒来时,第一时间摸向口袋里的托雷基亚之眼,然而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尽管裂痕遍布,那也是她拼上性命,从演算机中夺回的东西。她不想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弄丢了概括它的下落。
“我想让你心情好一点。”托雷基亚轻描淡写地说,“你每天都憋着一肚子火待在病房里,我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她瞪大眼睛,用眼神无声地质问。
先端上来的是两杯咖啡,然后是堆成小山的下午茶点心,托雷基亚端起奶泡加到快要没过杯沿的焦糖玛奇朵,缓缓开口:
“夕明君,我对时间的感受与你有很大差异。对我来说,一天、一周都是眨眼即逝的时光。我曾经在另一个地球待过二十年,只为了将No.6的儿子堕入黑暗,而你现在走过的岁月也不过二十年出头。”
“等一下,你今年几岁?”夕明难以置信地打断道。
她本以为托雷基亚顶多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现在看来,这家伙可能比老妖怪还要有年头。
“一万两千——这不重要。”托雷基亚不满地皱起眉,“关键在于,我不像你那样那么在意日期的变化……你在听吗?”
未曾设想,宇宙人的年龄居然达到了令人震惊的五位数。她难以掩饰这份感慨,活了一百年的家伙花费二十年陷害自己挚友的儿子可以说是十足的神经病行为,活了万年的家伙干这些只能说是死心眼到让人无话可说了。
“我在听,你继续。”
夕明点点头,将脑袋埋进咖啡杯中,时不时偷瞥对方一眼。
托雷基亚努力将这些真切的话语从嘴里挤出来的模样看起来滑稽极了,简直像是被人逼着上天台在全校同学面前告白的高中生一样。
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的场面,比他刚刚吃下超苦抹茶点心的表情还精彩一百倍,夕明顿时感觉之前的怒气烟消云散,现在的她只想继续听下去,听听看这家伙会说到什么地步。
“总之,我并非有意忽略你的感受。只是……我不得不承认,你总是做出超出我预想的事情,会因为一些我注意不到的小事生气、欢笑,破解你的行为模式就跟解开混沌一样,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课题。”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换句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
你不说出口我怎么可能懂啊!
承认自己的无知,对于一个完全自我中心的任性老妖怪来说,大概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吧,她心想。
“如果,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会迁就我吗?”她看着杯中的倒影,小心地问。
你会嘲笑我的天真吗?会贬低我的思考吗?会践踏我的心意吗?
这些都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
“……我会尽量,将你的想法纳入考虑的范围。至少,惹你生气对现在的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吧?别忘了,我们契约的主导权现在在你手上。如果你对我不满,大可以直接结束我们的生命哦?”托雷基亚在自己的脑袋上比出开枪的手势。
“我就是不想这样做啊!”
她从没赞成过恶魔这种跟拔电源没区别的取巧做法。
“我想要和你尽可能地一起活下去,遇到矛盾时,像这样把话说清楚……而不是破罐子破摔地直接结束掉!如果每次你惹我不高兴,我都要采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我早就在你偷看我记忆时就把你扔进抽水马桶了!”
夕明喝掉一大口咖啡,将空杯子小心放下。
“那么来做约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