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子高,此刻俯视跪在眼前的少女,从她眉眼中瞧出几分桀骜。宋渊禁不住想,几个子女中,似乎宋锦棠最是像他,无论是性子还是长相。
宋锦棠还未反应过来,就这么算了?她从进门起便打好的一肚子腹稿还未派上用场呢!
定北侯觑向女儿,轻哼一声:“不愿起?那就去院子里跪着。”
“我可没说。”宋锦棠小声嘀咕,提着裙摆站起身,还不忘自己的好战友,“二哥是不是也可以起来?”
宋清序简直要被宋锦棠吓过气去,这个时候就不要讲兄妹义气了!他悄悄拉扯宋锦棠衣摆,低声道:“三妹,不要说了,你快回房。”长这么大,宋清序第一次见人敢和父亲讨价还价。
宋渊瞥了眼一旁跪着的人,冷哼道:“这话应该问二公子,是他自己不肯起来。”
“……”宋锦棠觉得脑子有点乱。
宋清序不想三妹继续牵扯其中,干脆把话一股脑说出来:“父亲,三妹和云起的事您已经知晓,再问我也无益。”
“我叫你来难道是为了这件事?”
“不是。”宋清序垂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蜷起,“那儿子今日便明确告诉父亲,我不会入军营,更不会入朝为官,昨日我既拒绝了陛下的封赏,断不会再去宫中向陛下认罪求回,兵部侍郎的位子谁爱坐谁坐,反正我不想坐。”
“二哥……”宋锦棠被宋清序一番话惊得话也说不出,原来宋渊一大早便兴师问罪,为得是这件事。
宋锦棠似乎隐隐猜到几分宋清序不愿入仕的原因。
眼见儿子如此执拗,脾气算不得好的定北侯再没了耐心:“皮痒了是吧?不做官就出去挨板子,我看是二公子的骨气硬,还是定北侯府的家法硬。”
话落,书房外的两名家丁便提着刑杖走了进来。
眼见宋清序不辩解也不反抗,宋锦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哥被罚,急忙挡在他身前,展开双臂护人:“等等!二哥他是有苦衷的,您总要听二哥说清缘由。”
又扭头去劝宋清序:“二哥,你说句话啊,你,你是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对不对,你快解释好不好?或者,你先认个错,待回去多考虑几日再做决定也不迟。”
想到背后的缘由宋清序断然不会说出口,宋锦棠立马转了相劝的策略。
她背对着宋渊冲二公子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先糊弄过今日再说,何必逞强吃苦!
奈何宋清序今日异常坚决,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要让所有劝他入仕的人死了这条心一般:“棠儿听话,这些事与你无关,快回房去,你不是还与人有约吗?”
“我……”是啊,她差点忘却,她还在等一人赴约。
宋清序缓缓站起身,拂下宋锦棠护在她身前的双臂,笑着道:“三妹长大了,也会护着二哥了,可是二哥不好,从小没护过你。”他怎么配站在这个没有受过她疼爱的妹妹身后呢?
甚至于,倘若她的苦难与他逃脱不了干系呢?
宋渊语气似乎软了几分:“再给你一次机会,本侯听听你的苦衷。”
“我没有苦衷。”宋清序低首回答,再抬头时嘴角扯出几分纨绔的笑,“我自小不就是这般吗?翻墙逃学,习武疏懒,流连青楼,这么多年不是也相安无事,为何非要逼我改变呢?”
“父亲,这个家里,有世子一个好儿子便够了。”
“你——!”宋渊被这番毫无道理的话彻底激怒,隔着宋锦棠,抬手便要打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二儿子。
他在气愤中甚至生出几分苦恼和疑惑,明明记得小儿子儿时不是如此脾性,何时竟变得令他如此陌生了呢?
宋清序丝毫没有躲避,闭上眼等待着巴掌落下。然而想像中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一道清脆的声音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
他缓缓睁开眼,见那道青色倩影又拦在了自己身前。少女身形清瘦,后背紧贴在他身前,微微战栗的身躯显示出她的紧张与无措,但她仍是不肯挪动半分。
“父亲!”宋锦棠情急之下陡然喊道。
身后的宋清序瞳孔急转,他是第一次听宋锦棠如此称呼父亲,她喊的是“父亲,”而不是“侯爷。”
二公子不知昨日之事,此刻也未注意到定北侯脸上的喜色多于震惊,只在心底默默欣慰,想着自己今日这顿打挨得也算合算。
宋渊的手缓缓落下,身后的家丁也似接收到命令般默默退出书房。
宋锦棠悬着的心终于平安落地,她轻呼一口气,看了眼身后仍是满不在乎的二哥,向前踱了几步,轻声道:“父亲,二哥是您的儿子,您应当了解他的为人,他定然不是自己口中所说的纨绔公子。”
“我想二哥一定是有难以说出口的苦衷,您为什么,从来不问问他呢?”宋锦棠又上前一步,衣袖下的手缓缓蜷起,“我是说,您或许应该同二哥好好谈一谈,像朋友一样坐下来交谈,而不是总是以父亲的身份对他疾言厉色。”
宋清序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口渴,他喉结滚动,拉了拉宋锦棠:“三妹,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