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蔺鉴错不了,因为他背后的主使是赵权,是当今皇帝。
赵权状似无意般瞥一眼许涣亭,见青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新一套说辞已经拟好,他又问护国公,“舅舅又为何参与此事呢?”
徐斌抱着赵慕许,给许涣亭投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颇有些惋惜的说,“征北将军毕竟是世间少有的少年将才,当年不幸陨落也是一大憾事,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应当彻查,免得小人当道毁了江山社稷。”
赵极跳出来应声附和:“护国公这话说的在理!”
而下一句话却让赵极脸色一僵。
徐斌道:“可总有些没脑子的听风就是雨,本来没多大本事,连脑子也不好用,到头来被别人当枪使,捞不着半点好处。”
“爹说的对!”徐郁青带头鼓掌,“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也不想想对错是非,直接冲过来就是骂,有什么用!”
“舅舅说的对!”赵慕许虽听不懂大人们在聊什么东西,却也听乐了跟着徐郁青一起鼓掌。
只是他感觉有道阴森森的目光在他身上,像一条露出獠牙的毒蛇盯上了他,下一秒,赵慕许又看到了之前吓到他的鬼面具,乖乖闭嘴缩成鹌鹑。
听完,赵权站起身缓缓朝许涣亭走去,声音平和有说服力,“征北将军当年回京后因得知其父之罪真相崩溃欲绝,朕念他有功,特允许其居家休养,谁知他竟……”
手揽上银铠将军的腰,凸凹不平的金属铠甲触感并不算好,赵权手却并没有收回。
徐郁青好奇:“他竟怎么了?”
赵权偏头看向许涣亭,眼里是说不出的温柔,“他竟化名武青,再赴沙场立战功,护我大晋平安。”
“什么?!”
在场六个人,只有徐郁青一个人无比震惊,不敢相信的捂住嘴,一手颤抖的指着许涣亭,“他是……是许涣亭?!”
蔺鉴也是惊讶,仅仅只有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原先的淡定从容,站在原地保持微笑。
“卿还不打算说?”赵权轻声问。
许涣亭抿唇不语,偏头避开那双含笑的眼睛,抬手摘下鬼面具,露出真容,经沙场岁月沉淀过后褪去往日青涩,更添成熟韵味,右半边脸上划过一道醒目红痕,依旧不失俊美。
“许家一案确无差错,是朕对不起你,往后余生,朕补偿你可好?”
赵权握住许涣亭的手,接过鬼面具,旁若无人般说出真心话,时刻关注着许涣亭的反应。
许涣亭尽量挡住右脸,微微颔首,“嗯。”
“皇兄,那徐郁青打我那一拳就这么算了?!”赵极走过来挡赵权和许涣亭中间,十分破坏气氛的发出委屈的怒音。
“诶、诶,我还没说你给我那一脚呢,齐王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
徐郁青也冲了过来,挤开赵极,拍着青了一块儿的脸颊向赵权哭诉,“权表哥你看,我脸上都挂彩了!”
“臣的官服也要赔偿。”蔺鉴也不合时宜的横插一脚。
赵权被三个“伤员”围在中间,三个人各有各的债要讨,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伤害,把自己描述的十二分之凄惨。
许涣亭冷眼旁观,隐藏起心底滔天的占有欲和破坏欲,阴翳的眼神一寸一寸扫过赵权全身上下,拳头越攥越紧,指甲深陷掌心,口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道。
“涣亭,回来就好。”
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徐斌声音从耳畔传来,许涣亭点点头,没有言语,视线一刻不离开原来的位置。
赵慕许望着许涣亭的脸,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何处。
许久,久到夕阳西沉,众人散去,赵慕许看着父皇与那个凶巴巴的人并肩离开,他才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
那是皇帝的寝殿,床帷旁摆放着一幅少年驯马图,图上男子的脸,恰是许涣亭的脸。
驯马图在帝王卧榻之侧放了六年,赵慕许见过多次,而许涣亭今天则是第一次见。
那画中场景许涣亭再熟悉不过。
红衣少年翻身上马,胯.下黑马前蹄腾空而起,少年紧握鞍绳,极力调转马头方向。
黑马烈性十足,红衣少年英姿勃发,一人一马,一上一下,画得栩栩如生,恍若发生在眼前。
图的左下角题两行小字:宣明元年季秋,夜梦发妻许氏涣亭,大恸。
触碰到那行字,许涣亭忽觉鼻间酸涩难言,抹去眼角滑落的泪,背过身再不去看图一眼。
骗子,明明是赵权自己自作自受,装什么可怜。
待一柱香的时间后,赵权面带歉意的步入寝殿,见许涣亭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坐在龙榻上看书,走近,“卿久等了。”
“权公子身为一国之君,政务繁忙难以抽身,也要多顾着身子。”
许涣亭放下书,起身朝赵权敞开手臂,带着些孩子气,“抱一下好不好?”
赵权配合的由许涣亭抱住他,头靠在许涣亭肩上,以往这个动作多是许涣亭对他做的,第一次赵权还有些不习惯。
他说:“过几日去骑马吧。”
“赵极说要带赵慕许一起玩玩。”
许涣亭一愣,问,“赵慕许?赵叙?”
闻言,赵权想起自己还没和许涣亭说些事,可对于“赵慕许”这个名字,他却实在羞于多解释:
“赵叙,小名慕许,赵权,心慕,许涣亭。”
“我下了禁令,没几个人知道。”
许涣亭不知该如何去面对,神色晦暗不明,只好抱得更紧了些,如同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直接将一份裹挟着恨的爱意捧到一个满腔真心的人面前,他不敢。
可是,赵权以前不就是这样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