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9年,4月。
那女人又来了。
戴安娜的实习还没结束——这点让荆惟觉得诧异。刚遇见时,她还以为是同龄人——结果这家伙其实是实习还没结束,就做起了酒吧梦,也幸亏家里支持她胡闹。她攒着生活费、打工,又靠借家人朋友,愣是倾家荡产搞了个门面。当她向荆惟介绍时,还骄傲得很:
“这是我的酒吧。”
她咬字在“我的”上极重,神色飞扬。据戴安娜说,反正她也没考上大学,不如早早规划未来。可惜她现在被这个“该死的实习”——戴安娜原话——绑住,愣是抽不出空隙去折腾。大部分时间,荆惟打理着酒吧——收拾东西、打扫卫生,把戴安娜又新买的什么酒品放好——大多数时候是啤酒,和当初她递给荆惟的那罐一样的绿色外壳。这小玩意儿便宜,味道却不错,酒味够浓,就是带着点酸苦,让人咂舌——不过没什么大不了。荆惟偶尔会去打点临时工,带着口罩,拨弄头发,祈祷谁也不会注意自己。她没活时,就在酒吧——酒吧也没事情要忙:水电费都打点过、戴安娜说了晚饭由她来带、垃圾也倒了……这时候,荆惟就只坐在这空荡荡的大厅里,抽出瓶啤酒往喉咙里灌,她回忆着那首歌的旋律——她第一次来到酒吧听见的那首歌——她又觉得飘飘然了。“幸福”——她愿意把这种感觉称之为幸福。她扒拉抽屉,抓到几封信——上个月的催收账单、寄存的情书、还有几份家书。她松手,把东西塞回去——她又扒拉,终于找到了今天的报纸,她迷迷糊糊地打开,看着上边的大字——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怎么样?我和那个谁说我在这家酒吧工作,他真信了?”
荆惟回头瞟了一眼简陋的柜台,中央孤零零的细腿桌子,角落塞着的几张椅子,自嘲一笑,算是默认:“这酒吧可不太像招得起员工的样子——需要什么?”
“都可以。”来人眨了眨眼睛,“能放音乐吗?”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荆惟第一次见她时,就忍不住这么想——卷发、蓬蓬裙、亮堂堂的眼睛……她伸个懒腰,便自然地甩出尾巴,坐到桌边——和荆惟原本的位置面对。后者递给她一瓶绿罐啤酒,顺手打开了点唱机。
一首活泼的曲子。
“就这个吧。”女人眯起了眼睛,“老板不在吗?”
“她去上班了。”荆惟又重新坐下,拿起报纸。
和戴安娜同居之后,荆惟很快意识到,她不是对方第一个收留的恶魔——隔三差五,戴安娜总能带人回来,一罐啤酒,一顿晚饭,一场关于未来的长篇阔论——她总是这样。背景音乐随她当天的心情,有时心潮澎湃,有时潸然落泪,又有时,她哼起那首“美好世界”——这时候,她脸上总有笑容。有些恶魔会很快离开,有些会住上一晚,有些甚至也会多赖几天。他们似乎对荆惟有所忌惮,以至于要怀疑她和戴安娜的“关系”——于是哪怕戴安娜真的邀请他们“同床共枕”了,他们也会自觉拒绝——这倒是让荆惟安心下来——她反正是再也不想和更多人挤在那张小破床上了。最后,他们常愿意缩在旧纸盒子里,像流浪猫,在短暂的温暖里打着呼噜,不小心露出了角和尾巴也无人在意。有时候,荆惟觉得这里根本不像什么酒吧,反倒像流浪者救助站。每当荆惟意识自己也是“流浪者”的一员,她就忍不住想笑。这些流浪者们后来有的杳无音信,有的成了戴安娜的朋友,有的倒变为酒吧常客——比如面前这位,艾斯琳。
她是所有流浪者里最不像流浪者的。她衣服干净,面料精细,连气质也和人差上许多。但她又称自己确实“无处可去”——眼下,她住在朋友家。她提及的“那个谁”,是一位麻烦的追求者,老是想问她的地址,给她写上一茬一茬的信。她拗不过,就骗那人说她在商贸街一家酒吧工作。那是个干净清瘦的男人,他进来时,恰好碰到几个恶魔同戴安娜碰杯,似乎真信了艾斯琳那套莫名其妙的说辞——他便把信交给戴安娜,再由戴安娜转交给艾斯琳。信封的落款是“王琳”——据戴安娜说,是这位恶魔小姐的人类名字。艾斯琳总就把信留在戴安娜这儿堆积,偶尔想起来就要过去,有兴致就拆开,第二天,她又总能带来回信。
信纸总是浅色,粉红、孔雀蓝、浅紫、淡灰紫……总是轻轻的,如羽毛一般浪漫。荆惟倒不管这些——对荆惟来说,情诗与恋爱都像遥远的白鸽。何况艾斯琳老和人类打交道——荆惟不喜欢这一点,这只更让荆惟觉得,她同艾斯琳的距离如此遥远。
戴安娜爱接艾斯琳的话——不如说,她什么话都爱接,这才能叫这家酒吧还没正式开业,便能吸引如此多探头来的“客人”。他们会付钱,老爱说是支持戴安娜的“大业”,或者说些什么“投资”、“要占多少份的股”。事后,戴安娜展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向所有人小声道一次“谢谢”。
她每次这么做时,荆惟觉得她在祷告。
报纸上没有新鲜东西。又在说哪的空地建了新写字楼,哪位政客又参加了什么慈善活动……这一切和荆惟毫无干系。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灯泡——她想戴安娜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还想听她说酒吧的美梦。
“请再来一杯。”艾斯林微笑着开口,荆惟抬手递给她,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空间又安静下来。艾斯琳却仿佛别不开眼了,她还看着荆惟,面带笑容:
“你的脸……”
一阵清脆的风铃——
“我回来啦——有客人啊!”
“戴安娜!我都喝完一瓶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