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四分,唐酥回到了管理处。
她背着只米白色的帆布包,礼物盒的丝带耷拉出来。里面另有一份薄薄的证物,是她认为对秦愿来说很重要的内容——她希望她能知道。她不太确定秦愿在此之前是否已经知晓这些,她是否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的那些决定——唐酥不敢想这个可能。如果说上午去了解情况、观察屋子,是因为她没亲自见过,心里没底。那现在,她难以迈出去一步,就是因为她想到太多,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起头。她怕秦愿都清楚,于是她噎住了喉咙;又或者秦愿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法把那些残酷的事实告诉她……无论她现在如何犹豫,如何趔趄、心跳如鼓,她都站在了监管室门前。
她打开门。
秦愿的格子离门口并不远。隔着一段护栏,唐酥能看到里面。可她一眼过去,并没有看见那个人。她的心瞬间揪紧了,快步过去,隔着栏杆往里张望:没有,什么也没有。她慌了神,左顾右盼不知道怎么办。旁边格子的猫恶魔探出手来,握拳又张开,嘴里发出“嘣——”的拟声词,像放了个烟花。唐酥愣愣地探头看她。
“那个,被带走,审讯。”
“啊——啊好,谢谢!”
唐酥又出去。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乱七八糟。提前考虑的措辞被打乱,心中预想的情况没有发生,她反倒变得有点义无反顾而大胆起来。审讯室不远。她站在门口,正考虑是等审讯结束再说、还是直接敲门进去时——门开了,里面的人撞上了她。
她是个中年女人,卷发,头发捋向一边,搭在左肩,一身靛蓝色短款西装领大衣,神情严肃,但没什么脾气,仿佛她只是习惯了板着这张脸。她正和里面什么人交代事情,一时没注意门口的唐酥。她很快恢复镇定,看了一眼没穿管理员制服的对面人,礼貌开口:
“你好,哪位?找谁?”
“啊——严琪医生?”
唐酥懵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
“嗨,”听到这个称呼,她立马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了笑容,“我们什么时候见过的?我有点不记得你。”
唐酥再次确认了一边:随意绑起的栗棕色卷发,淡棕色的眼睛,习惯性的半倚的姿态,交叠的手臂——确实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我是……当时H区事件之后,在您科室接受治疗和检查的……”唐酥手忙脚乱地解释。
“当时在我科室检查和治疗的感染人类太多了。”严琪面露无奈。
“是战事结束之后……我和另一个短黄头发的一起过来,是恶魔尖刺的感染……她抢救完没什么大碍就离开了,我因为状态不稳定在您那里留了好久……我……”
“哦,是酥糖——我记得,我特别讨厌酥糖,因为我酥糖过敏,一吃就吐,所以我叫你名字的时候就感觉特别恶心。”她的表情信誓旦旦,甚至还带了一点记住对方名字的骄傲。唐酥都不好意思反驳她,只得小声提醒:“是唐酥……”
“都一样——都一样!哦,你是被安排到A西南工作啦?”
“是的是的——我——”唐酥想问问审讯室的秦愿,她试图往里面探,却被严琪挡住,“秦愿在里面吗?我能不能……”
“你们管理员有任务吗?稍微等一下,等我这边处理好——我已经和银溪说过了。这不是正式的审讯,不需要记录,情况我们会自己判断。”她像是看懂了唐酥的表情,突然笑出声来,“怎么啦,你想看看过程?”
“是我个人的……她是我朋友,我……”
“可以,随便你,反正不是正式的。但你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我没关系……”唐酥心中有一种急切,她想立刻见到秦愿,想确认她的状况,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让我进去。”她声音稳了许多。
“好,你就在边上吧,别影响我们就行。”
严琪侧身出去,唐酥进来,顺手带好门。她松了口气,似乎严琪的特别气场一直压抑着她,此刻终于得到放松。她站在边上,一眼看见了中央蔫头巴脑的秦愿。她也看见自己了,似乎盯了有一一会儿,并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唐酥同她对视的一瞬,她蓦地蹬直了身子,随后别过脸,又看着桌面。她的双手被束缚在桌子上,头发估计有些时日没洗,显得油腻腻的。她眼睛下有一圈暗色,唐酥下意识觉得这是恶魔特征的红色眼袋,心里更加难受起来。
“好了,我回来了——镜,拿着。”
严琪很快回来,将一只环状物递给边上的红头发女孩。唐酥进来以来,那女孩没说一句话,又站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严琪叫她,她两步走近,唐酥才注意到她。她身上绑的带子似乎是恶魔用束缚带——研究部一些危机等级较高的恶魔会用这样的带子,束缚恶魔能力,稳定意识,又不会太过影响日常行动。唐酥记得这个,倒是因为她在研究部感染科住院期间,有个研究员说如果她情况一直不稳定、感染解决不了,就得一直带这样的带子,给唐酥吓得脸色苍白。虽然现在想来,那研究员的表情——估计是故意拿她取乐的。唐酥尴尬地闭上眼睛。
“行了,我们来聊聊吧。”严琪闲庭阔步地坐到秦愿对面。后者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低下,将表情藏在刘海阴影中。“那盒药,是谁给你的?”
唐酥的心猛地揪紧。
“普瑞菲斯。”好一会儿,秦愿开口,“互助会的普瑞菲斯女士。”
“你什么时候拿到了第一批药?”
“我记不清了。”
秦愿的声音淡淡的,带点缺水的沙哑。
“普瑞菲斯是个代号。”严琪没有表达任何疑问,只是把这个事实摆在秦愿面前,看着她呼吸一滞,晦暗不明的瞳孔缩小又放大。“你知道她是谁,对吗?”
秦愿咽了口口水,沉默又一次填满空隙,唯有她无法控制的混乱的呼吸声。“我不知道。”她终于说话了,含糊不清,像含着吐沫。
“可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知道。”严琪语气柔和了许多,“包庇只会罪加一等,你不用为了这个搭上自己。”
秦愿的头压得更低了。严琪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你主要是和哪个部分联络?卡罗拉还是互助会?或者什么别的?”
“……卡罗拉。”
“你是怎么联系到普瑞菲斯的?”
“卡罗拉的格林女士帮我联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