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莎死了。
意外来得太突然。拉夫西妮刚下班回来,带着一只白雏菊琥珀想给维莎看看,告诉这朵花特别像她的眼睛;还有,她想请教那棵荆棘植物到了花期,有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冬天临近该怎么处理;今天太阳很好,她在擦柜台时阳光都晃到眼睛,这日子真适合给花晒晒太阳,不知道维莎有没有把花搬出去;还有,还有……
拉夫西妮怔怔地站在门口,手上还举着那只白雏菊。娜拉颤颤巍巍地拖着维莎的后衣领,正试图扯动那只僵硬的躯体。维莎的头脸上满是血迹,同样鲜艳的还有那只木桌子的桌角——昨天维莎还在考虑把它包上,因为娜拉总是撞到腿。
“怎……发生什么事了……快去医院啊——”
拉夫西妮下意识觉得大概是撞上桌子了。她转头想找东西止血,目之所及的却只有今日的报纸,乱糟糟地塞在鞋柜里。拉夫西妮一时不知该冲上去处理伤口,还是赶紧叫医生。
“血……血已经干了……”娜拉眼泪汪汪,哆哆嗦嗦,“我……我……是我……我恶魔能力失控了……我不是……别……别报警……管理处会查到的……会……”
拉夫西妮面色苍白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干涸后又被覆盖,看着她手心凝固的发黑的血块。拉夫西妮僵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拉夫西妮……你想继续读书的对吧?”娜拉的嗓音低重而诱惑,“我也想……我不想坐牢,不想被遣回去……如果我被发现的话,我们的学业都会被影响的……”她哽咽起来,“帮帮我,求你了……”
两人相互对视。拉夫西妮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两秒,或者更久一点,拉夫西妮上前,把维莎扯出来。
当晚,拉夫西妮同维莎家里联系,诉说“意外”的发生——维莎不小心被水渍绊倒,撞上了桌角,发现时已经没了反应。她手心汗湿,提笔间哆哆嗦嗦,把笔迹晕得乱七八糟,只得焦虑地在身上抹抹,又赶紧重新找张纸提笔。娜拉比她更慌乱,尸体被放到屋中央之后,她咬着手指盯了那伤口许久。拉夫西妮发现时,她已把指甲咬得撕开,泛出血点。没办法,拉夫西妮一把把她眼泪抹干净,收拾家里,叫她去睡觉。她自己则赶紧去跑殡仪馆。两周后,地下城的回信送到时,屋子里只有一盒干净的骨灰。
拉夫西妮请了假,简洁地操办了葬礼——按维莎父母的意思。骨灰留在地上下葬,选东南方向那座会开白花的墓园。拉夫西妮清点时发现寄来的钱款不够,又只能自己填上了一部分。葬礼来人除了拉夫西妮和娜拉,只有零零散散几位朋友、维莎的一名同事和老板。拉夫西妮根本没记住谁和谁,只懵着脑袋听神父的悼词,想想恶魔也用这些话实在有点好笑。
拉夫西妮没有去处理维莎的学生实习证,在管理处的报告上,也许维莎还是一个活着的恶魔,但那一切也都不重要了。维莎的家人不再同拉夫西妮联系。拉夫西妮有点害怕房子的问题,只得又去亲自联系房东,跑前跑后好几天。到一切处理妥当,她才恍惚感受到维莎已经不在了。
那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墓园,秋风吹得她发抖。她有好些话想说的,可是却说不出来。临走时,她偷偷挖了一朵小白花——她突然觉得,这就是维莎。
植株漏了几天照顾,维莎的那盆丢在外面忘了搬回来,已经死了,可能是干死的,或者冻死的,不清楚。拉夫西妮这株本就是秋冬植物,倒也不怕冷,至于娜拉那盆——大概是平时被折磨惯了,愣是没水又活了好几天。拉夫西妮给它加上水,把盆栽搬回室内,挖掉那棵死的,种上小白花,放在窗台上。忙完这一切,她好像松了口气,心里还有点骄傲起来。她理所当然地拉过凳子去找报纸。门外的报纸堆了好几天没人拿进来,似乎被当成垃圾收走了,拉夫西妮瞟了一眼,没发现东西,只得去翻翻前几天的那些。唉,她真傻了,那几张报纸被她随手拿去擦血迹——没了,什么都没了。
娜拉始终对意外的具体情况避而不谈,拉夫西妮也没有去追问。倒不是说她不想问,但娜拉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偶尔半夜时,听到她出来,大概是找点吃的——拉夫西妮发现柜子里存的面包变少了,那本是自己的早餐。她只好也给对方备一份。几天后,原本放面包的位置就多出几张纸币。
好几天没和娜拉碰面,也不知道她什么情况。晚上,拉夫西妮老对着窗台发呆,镜子里倒映出她呆滞的脸和那三盆植株。拉夫西妮的花开得最漂亮,占据了大半视野,从地下拼命地伸到窗台上来。小白花长得不算好,总是可怜巴巴的。拉夫西妮不懂这是什么花,也不明白要怎么照顾她,只能浇浇水,把她往阳光底下送。至于娜拉那盆……
“晚上好。”
幽灵般的声音,从拉夫西妮后背传来。她吓个半死,愣是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你吓死我了——娜拉,你出来啦?”
“嗯。”娜拉气色并不好。她又咬指甲了吗?她把手全藏在后面。“谢谢你帮我照顾,我过几天,嗯,就好一点了。”
拉夫西妮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可怕,没敢多问,就应两声,装模作样地拔起杂草来。娜拉的影子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她的视线透过拉夫西妮的冷得发黑的手指,落在那朵小白花上。
拉夫西妮觉得心理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