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的葬礼办得隐蔽,拉夫西妮甚至没去联系娜拉的父母——短时间内去世两个人,这实在太不合理了。拉夫西妮向娜拉同事告知:娜拉出了意外,不幸去世。至于地下城那边,她打算先瞒一阵子。娜拉的父母没有管理处准许,不可能真的到地上来确认。
几天后,拉夫西妮和娜拉的几个同事短暂地为这位可怜的女孩哀悼了一会儿。葬礼结束,一切又回归平常,那几个同事回头就说说笑笑,格外刺耳。拉夫西妮的支出彻底爆炸,即便她已尽力精简,她甚至考虑过不办这些形式,把尸体偷偷处理掉——那样更不安全。总会有人问的、迟早会有人发现的!她在此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眼睛的病都没敢再提。她终于身心俱疲地回家,洗漱时,她发现另一只眼睛也变了颜色。
是蓝色,水蓝色,又浅又轻。这让她不由得想到娜拉。她立马想到自己收集灵魂的恶魔能力,她几乎无法再控制它,而这份能力开始因为恐慌不停地汲取什么。她脸上起了疹子,以至于要带着口罩出门。她不敢换工作,因为工作变更需要在管理处提交说明。她怕那些管理员发现什么,只得跟同事谎称过敏。家里收拾过几次之后空旷而干净,加上拉夫西妮少在家里吃饭了,几乎没什么烟火气。她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这只是个出租屋,同时还在负担着三人份的房租——那位房东本说同意拉夫西妮和娜拉平摊维莎的那一份,再“慷慨”地降低点价格。其实也还是半斤八两的数儿——对亲戚女儿的死亡,那位老太太根本就不在乎,只要房租依旧能到她手里,她什么也不管。拉夫西妮哪怕吃不消,也不敢换房子,一是房子本就不好找,二来也怕家里发现什么端倪。
她打零工,倒班,再没力气去照顾那些娇嫩的盆栽。到入春,她拿到新一份工资,算算今年九月就能结束实习,也不会有多少时日要熬了——她终于感觉松一口气。她心血来潮地收拾了屋子,添置点东西,哼着歌把再没用过的厨房擦一遍。视线转向窗台时,她才发现,那盆荆棘植物也死了。
她很难说心里有什么感受,只是隔了好几天,才又想起来把空盆带出去扔了。同事很少再问她脸上的过敏怎么样,因为她的口罩再也没摘过。拉夫西妮也试过各种药,去涂、泡、摩擦,甚至想过把那些东西剜下来。它们有的会慢慢消失,有的则再没动静——与拉夫西妮做什么无关。它们有自己的生命,一切变化只源于它们的个体意志。其中一道由下往上的绿色条状最为明显,它好似格外有生命力,于是只要有一丁点机会,它就要拼命地把芽抽出去,并且愈演愈烈。拉夫西妮在脸上花了太多时间,除了遮挡,她也试过化妆,可是涂多厚的遮瑕都没用,总会露出点异样的颜色来。她害怕看到这些颜色,害怕这些东西,每次她都要想起那时候的惨状。她害怕、或者愧疚,她说不清是什么,她只是打心底里希望什么都没发生。
她做错了什么?她在想。她什么也没做,是娜拉的错!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控制不好,她就不应该到地面上来!她怎么配上来参加实习的?如果不是这样,拉夫西妮就不会被连累!所以她的死完全是活该!为什么要牵扯到自己身上……还是恶魔能力这种敏感问题……哪怕是什么别的……拉夫西妮也不会受影响的……自己会报警的,她善后都能处理得那么好,换一件事也一样容易!
无论她如何谴责,谴责着谁,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想上学,她想快点结束实习去学校,把一切都抛开,什么都没有发生,是的,什么都没发生,她能够从头开始,她会是个优秀的学生,融入人类社会最成功的恶魔——到实习结束,她拿到证明,修改名字,有了新身份证——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很快去学校报道,做恶魔面试,道路上都显得阳光明媚。她成绩不错,被临床医学录取,地上实习的经历也很丰富,同时工作认真,店长评价中肯,管理处则给予她优等评分。她坐在几位面试官前,忐忑而骄傲地听着他们夸赞自己的成就。她正飘飘然地期待着光芒的校园生活,突然——他们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