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空气慢慢热了起来,伴随着仿佛烹煮过的、浓郁的花草香。根据于倩言给的手机号,林夕联系到A中心政府的公务员,叫尤怡。她们加了LK,林夕稍微了解了一些情况——和李妍上次提到的差不多,没户口、被H区居民排斥、怀疑是战争分子。除此之外,尤怡提到这些人大部分连记录也没有,估计是偷渡的,有的人是有过地面行动证明,但还是太苍白了。他们目前在青沼湖不远的居民区,大白桥附近暂时“居住”,影响到了普通居民生活,应该是要按规矩谴回地下城。因为是恶魔种族,女性居多,但具体情况还要现场确认。
至于人员安排,就尤怡和林夕,一个代表政府,一个代表管理处,这让林夕心里总有点不安定。早训结束,林夕吃过早餐,又和李妍聊两句,看时间差不多了,单独跟言姐说一声,到地铁2号线附近等人。
2号线恰好在商贸街的“尾巴”上,人算不上多,也没那么少。再往北走那么几百米,就是A西南警察局。尤怡来得挺快,林夕刚找个长椅坐下,就接到电话,跟她确认站点,然后是林夕具体位置——两人很快汇合。林夕第一次见到尤怡,她个子和自己差不多,五官淡淡的,不太容易留印象,但看着温和,而且挽头发,带工牌,挎包,实在是非常传统的公务员打扮。她整个人给人感觉轻飘飘的,对比下来她那中性音现实得可怕。她在确认流民区域。
“我们先去南边,到大白桥,然后往西。”她和手机地图对比,“大概是那个位置——要打车吗?”
“啊?”林夕突然被这么问,有点懵,“打车……我都可以?因为其实不算太远……吧……”
“因为打车费可以报销,但是要走流程……我觉得有点麻烦——”尤怡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打车吧!”
她说的模糊,林夕其实也不确定是哪里。大白桥范围很广,跟着清河,断断续续贯穿整个A西南,至于青沼湖那边的居民区,也是从西往东,顺着田野和河道,绵延至花园城。不过尤怡似乎和司机说得清楚。林夕先看见了花园城,那边主要是一个自由集市,其中的花草鱼虫尤其出名。汽车略过它,往前是A西南菜市场,再往前……她们到了。
路上尤怡安静得很,林夕就没注意她。下车时,她听到尤怡发抖的问价声。等到尤怡也下来,站在林夕旁边,她脸还憋得通红。林夕下意识拍了拍她的后背。
“还好吧?”
“没……说真的,有点紧张。”尤怡的手死死抓着工牌,攥得通红,“我出外勤的次数不太多,流民问题也是第一回,呼……”她长舒口气。虽然这样说,但她还挺熟练——她提前联系过救助站,但只有个别外区人去那里求助;也问过教堂,是收留了一些人,但特征不符合;接着找到社区委员会,得到了具体位置——在ac33街道对面,隔着白桥。
清河巧妙地把居民区和远处的田地分割开来,让它仅沦为一种遥远的光景,成为居民们饭后茶余啧啧赞叹的消遣。这边的地势比那片田高出不少,过了最边缘的水泥地,就是空荡荡一片。四月的清河还在旱期,河流的源头青沼湖,在远边的天空混合下模糊不清,唯有光线点点,恰似梦境。白桥底下空出不少,走在桥上带来一瞬眩晕。林夕和尤怡低头时,就看到了那群人。
确实是女人偏多,老少皆有。最小的孩子还被母亲抱着,最大的半头白发。地上铺着纸盒和一些脏衣服,歪七八扭,完全看不出款式。他们明显地并不干净,但也许因为靠着河水,打理得还不错。林夕眼尖看见一个女人在仔细地清洗指甲,好像她其实不是什么流浪者,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到这儿来了。他们似乎习惯了过路人的注视,便没在乎这两位公务员。尤怡走到桥对面,沿着坡道下去。林夕紧随其后——她终于感受到了野兽般的、警惕的视线,落在两人的脸、胳膊、腿或者胸脯上。林夕呼吸抽了一瞬,她往前两步,把尤怡卡在后面。尤怡也没有动,和人群对视,小心地保持距离。
他们人数不算多,但挤成一片,有好奇,有恐惧,甚至仇视,伴着长久泥垢的黏腥味,乌泱泱地压过来。
“请别担心,”尤怡开口,拦住了林夕差点动武的手——她的声音显得更温柔起来,“我们是政府人员,来了解一下情况,好做后续安排。”她在包里翻找,“我们带了些水,还有……”
尤怡刚拿出第一瓶水,就被前排一个女人飞手夺过——她身材相对高大,手臂粗壮,耳朵冻得紫了,站在人群前面——那股凶悍劲儿压得尤怡差点没喘上气——她的身子抖了一下,林夕看到。林夕尽量不流露出敌意,但还是小心他们靠尤怡太近。那些眼神、那些伺机而动的手或者脚——林夕没法放松警惕。
接着是三瓶水,六包压缩粮,还有两个罐头肉。“因为不确定具体人数,所以暂时带了这些。”尤怡把东西递过去,没有人碰,就留在地上,“还有药……我可以……可以记录一下情况吗?”
“可以的。”一个女孩开口,她走到前面来,不确定年纪多少——她明显地比林夕要矮。头发不多,扎个小辫儿,衣服还是夏天的短袖衫和短裤,也并不干净,似乎还沾了血。腿侧有一块青,不确定是受伤还是什么。林夕感到自己表情拧了一下——她想起来冲突是六月份爆发的。
女孩眼睛很大,却平静得可怜。她的声音也缓缓的,像水的波纹。她开口后,人群对尤怡和林夕也没了什么敌意,又研究起食物,各做自己的事情来。尤怡拿出本子记录,因为不方便,半蹲着压在腿上,林夕站在她边上,偶尔看她写字。
“你好,那个孩子,”尤怡指示那个走起路摇摇摆摆的娃娃,“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个是女孩。旁边那个,那个会走路了的,是男孩。”女孩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