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产生这种感觉，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把事情变糟了。她本来是只打算喝一点的，她只是总感觉有种说不清的难受，一到她要独自回到家里，那种不安就显露出来——她讨厌这种感觉。所以她宁愿在戴安娜的酒吧里逃避一会儿，跟戴安娜抱怨她那离谱的工作内容，糟糕的工作环境，还有那些总是赖在原地的流民——她每次看到他们，就觉得头疼得厉害——人怎么会把自己过成那个样子？林夕有点想象不出来，也不太愿意看到。

“水。”黑醋栗靠近了她，把杯子塞到她手里，带着点多余的温度，又不至于烫到林夕的手指。她的脸还是看不清楚——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黑醋栗的手也是又硬又冰，这跟林夕对她整体的感受是一样的——它像死了，像一块尸体。她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葡萄酒的味道——可能就是刚刚打碎的那瓶。接着，这人脱掉外套，几步远传来玻璃碎片的沙沙声——她在收拾。

沙发有点硌人，林夕想。

我要回床上去，林夕想。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所有的、微小的痛苦就全部被放大了——有点滑落的、并不平整的沙发垫，昨天她随手扔在上面的衣服，塌陷的边角，还有掉下来的、让她的脖子难以完整倚下去的靠垫，她并不太舒服的姿势，她往下滑落的惯性，还有这片永远存在、永远寂静的夜晚，所有声音都会消失，所以林夕不得不去面对自己，面对过去，面对那些该死的、理不清的东西——的夜晚——而在这些念头产生后，依然一动不动的、她的身体，就成了罪人。

她有罪，她宁愿忍受这些烦躁的苦恼，宁愿忍耐这种微小的精神上的折磨，也不愿意移动半分。唯有涌上来的、呛住她气管的胃酸让她一瞬间跳了起来，膝盖撞上茶几边角，在荒唐的近乎抽搐的疼痛间，她同时吐了出来——但她的喉咙随着那钝痛抽了一瞬，于是隔断了那爽快的发泄，把酸腐味又吞回体内。林夕自主地呕了一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开始抠自己的喉咙，因为她相信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所以她才不得不承受这些！她又呕了一次，害得眼泪也往下掉。她不知道她吐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吐在了哪。混沌感依然存在，她无法形容，也无法逃避——她只能存在。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她始终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这么做——所以她要找到它，找到那个可恨的、私藏了真相的懦夫，撕开她的嘴让她好好说说她干了什么——请不要再这样对待我了！我什么也没做！！！

她并不能站稳，只好狼狈地顺着茶几歪下去，途间扒拉过这张冰冷的茶几桌子。她没抓住，她又磕到了一回——这次是手肘。一点也不疼，她想。地板太凉，茶几和沙发间的空隙太小，她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边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边缘，像一板木头，像棺椁。她想睡觉，但头骨下的脂肪团在呼吸——她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想把那一块肿胀抠出来。她知道口水或者酸液已经沾到她头发上，第二天指定留下什么恶心的味道——她已经闻到这个味道了，比腐烂的尸臭味要好——这是只有活人才会产生的、恶心的、生命的味道。封闭的空间里，那些味道是不会很快散去的。它们只会发酵，持续散出什么东西，或者蒸发水分，然后变硬，然后存在——

她永远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