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面了。
林夕来送车票,对上春冬结着泥垢的脸——她突然悲伤地想。
距离上次救助传达,过去也才一周,林夕就收到了本月的车票任务。她早学了聪明,有任何情况,她都叫卓白上来,请女孩转达。偶然给她们些零钱,也是交给卓白去分。卓白的领导似乎还不错,林夕没问出是否有人会因为她和林夕走得太近而被记恨——林夕宁愿她们骂自己两句——反正也不碍事。她住得离流民那么远,如果不是巡逻需要,她也不会到这边来——就算有什么恨意,也终究烧不到她身上的。
“有二十五张,”林夕数给卓白,侧面底下春冬的视线锥子般钉过来,她尽可能不去对视,却始终无法忽略,“想走的还是可以走……”
“好。”卓白叠好,抓在手里。
这一叠车票完好无损,没有上次那般波折,没有可怜地掉进泥地——舒坦!她们底下估计就十多个人了,也不可能不够。林夕再次观察了一下卓白的拇指——伤口完全干硬,部分有扩散,但不太快。“还能动吗?”林夕问。
“不太能。”卓白笑着说。
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林夕听出了“更严重了”的意思,她思索一会儿。
“我带你去医院吧……这个还是快点处理的好。”
“不,不用。我还好……其实还行,也没有淌水。”
“在蔓延,有细菌感染,很疼的吧——坏掉的部分会脱落的,之后就是第二次暴露和感染——很危险。”
卓白的手似乎抖了两下。
“没事……或者,我之后再考虑……我……”她欲言又止,她还在“笑”——林夕不确定卓白是不是在笑,她皱了一下眉。
“我想,她们会害怕的,因为你在帮我,会觉得我随时可以离开……”
“这怎么……”林夕脑子“嗡”了一声——“我添麻烦了?”她脱口而出。
“还好。”卓白又用那双透明一样的眼睛盯着她了,“经历了几次……嗯,可能类似的事情,剩下的人都很不安,没有帮忙她们太难生存了——身上有伤的,走不了路的,还在发烧的……我没问题——尤怡姐!”
这一声打破了刚刚近乎凝固的、和河道底下一样的、湿漉漉的生命腐烂的味道。林夕转头,差点撞上尤怡那张平淡的脸。她穿着衬衫,也没有工牌,手上拎着个大挎包。卓白协助她把包带到河道边,把东西拿出来——罐头、酒精、几种药、一张薄被单、一包纸……还有几件雨衣和一块防水布——“挡雨、保暖——都行。”尤怡提醒。
东西并不多,人群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簇拥而上了。她们大多待在原地,蜷坐着,半躺着,站着、蹲着、跪着——林夕才注意到那位跪着的女人,她似乎是个远主教信徒,固执地把毯子叠成一团,用草叶摆个十字,低声呢喃——她在祷告。同伴把罐头递到她旁边,她也不动,好像是犯了什么大罪一般,又更尽心地祈祷起来。春冬在分东西,她缺了一块的耳朵非常显眼;脸上蹭了点脏,但没让人觉得不干净——她身上有股力气,撑起了那点早该溜走的生命力。她抬头,又看到林夕,貌似瞪了她一眼。
什么啊……
林夕叹了口气。
“政府的物资是不是太少了?”
尤怡似乎叮嘱完了。她抖着空包起来时,林夕上去问。“最多就够两天……这也……”
“没有物资。”尤怡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我自己去买了点——总觉得她们太可怜了……”
“你就一直这样自掏腰包!”林夕炸了一声。她后知后觉,压低声响,拉着尤怡到桥上去,“这不行的!”
“没事,我心里有数,只是偶尔过来——我听卓白说,你也经常来帮忙。我跟你是一样的!”
她的笑容还挺漂亮。林夕傻了两秒,赶紧撇开关系:“这不一样!我就是顺路给点零钱,不会掺和她们那点事情——她们是流民,还是恶魔!我不是有偏见……只是这样的群体真的很难和‘安全’挂什么钩——我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对付——你每次这样一个人去……”
“我也受过训练,我知道怎么做。”
尤怡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也淡淡的,带着轻飘飘的温柔,像弥漫的早雾——不是那么容易吹散的。林夕停住话头。
“反正你注意安全……”林夕只好干巴巴地提醒,“也别太自责,尽力就好,然后也别太影响正常生活了——跑一趟不容易……”
“放心吧!我在内务秘书处,最知道怎么偷懒摸鱼啦!”
她开了个不知真假的玩笑,让气氛稍稍回温。那股酸的、烂泥一样的味道却始终没有消去,林夕只能试着习惯它——耐不住它偶尔带点刺鼻的硫磺味,叫她无数次忍不住想,自己到底在面对什么东西。
“其实我还问了内务秘书长……但她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她大概是发现林夕的表情并不好看,又自顾自地说起来,“这是政治问题,这些恶魔不能公开帮……不能帮H区冲突的敌人——只要是恶魔都可能是敌人……于是我想……那我私下里帮不就好了嘛!”她好像分享她钻到什么“漏洞”,眉眼间都高兴起来,“没事的,你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