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空气湿漉漉的。”
今早见到卓白时,她说。
7月中旬,要开始准备地下城恶魔学生的实习。李妍接到“恶魔学生实习照常”通知的那天,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直穿整个管理处的可怕尖叫。言姐安慰她有个新文职过几天就能来,到时候就有人帮忙了。她说得挺含糊,叶君安一问,才知道又是研究部出来的病号。这搞得李妍不满意起来。
“明年新人考上就好啦。”林夕安慰她。
“你信有新人它就能安排?政府办公处、恶魔档案科、研究部基础文员……缺人的地方多着呢……更别说年底还有往上升职的一批!要是去要人,就来一句‘啊呀你们不是可以正常工作吗?’又扯一堆有的没的!”李妍用她在政府办公处的“经验”担保,她哭诉说,从上边掉到基层的就别想回去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说得夸张,却又“情真意切”,林夕不好判断。问陶雨,她是完全不在乎这方面的那类人,也说不清楚。几句下来,又是陷入几秒的尴尬。
“我上次给你的画,还在吗?”陶雨突然转移话题。
“啊?哦哦,我收着呢!”林夕怕她搞突击检查,想着幸亏一直放在抽屉里……应该还能找到……陶雨却又不继续话题了,仿佛只是为了提这一嘴。她“嗯嗯唔唔”了好一会儿,也没挤出什么成型的句子——不知道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她终于又重新张开嘴,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冲林夕笑了一下。
林夕笑应了她,这场面其实让她心里毛毛的。她轻叹口气,连着肩膀的肌肉都松垮下去。她大概知道陶雨是什么意思——她早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她不是那个意思……好吧。
“雨季到了嘛,夏天雨多。”林夕后知后觉地回应卓白,这已经和卓白那句话隔了有好几分钟,久到不像一场对话。林夕双手用力,撑起身子坐上栏杆。她个子高,栏杆也比较矮,她绷直脚尖能点到地上。她不想看到卓白具体的表情,就只好让眼睛去眺望下边的那片荒地。她总觉得这里是A西南的边界,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一片田也有一部分是A西南的,只是城市化改造没有完成,空了一点罢了。林夕却觉得那里已经不是A西南了,A西南人不会把那里称之为“故乡”,不会像抢青沼湖属地一样,和隔壁L区和C区争——不管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辩论,A西南在乎那个只是在边界占了一小块的东西,哪怕它其实那么遥远,什么都看不清。
“你今天不急着回去吗?”卓白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扶着栏杆转角——它在水泥地上延伸了两根,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等一下朋友。她去青沼湖那边写生,我说可以顺路送她。”林夕估摸着时间,陶雨应该快过来了。今天林夕值班,反正要回管理处,管理处宿舍离管理处又不远,顺路送一下也无所谓。“你们雨季打算怎么办?这里会淹吧。”
“尤怡建议我们去荒地上,她会帮忙找能用的帐篷……”
“那还好——应该早点搬的,少受罪。”
“没有水,有地势差,而且之前比较冷……”卓白似乎有点纠结,“遇到大雨,其实桥还是比帐篷好用……我们准备雨季过了再搬回来,那个时候天气也凉了。”
“你们还有几个人啊?”
“加上我还有九个。”
“唔,这个救助起来应该没那么大压力。教堂留人吗?教堂严格来说不是政府机构,偶尔有宗教补助,应该还好,都是自发救助,也不会严查的。”
“嗯,已经问过了。”
“不行?”
“不行。”
林夕都快习惯这种结果了。
“行吧……”桥底下除了一点生活痕迹和那块防水布,也看不出什么,仿佛流民们早已经散干净了。之前手机还会刷到各区的流民讯息,群众对政府的埋怨或者对恶魔的恐惧、同情,现在也看不到了——当然主要还是林夕不习惯在社交媒体专门查相关的东西,如果硬是要找,理论上,应该是有的。温瑗A13那边老是碰到恶魔事件,叶君安似乎一直在协助。A13是在中部办事处自主训练的,林夕不主动关注,也就接触不到她们了。不过自己的工位就在叶君安旁边,于是经常能听到那队长抱怨:
“怎么又来?”“怎么又是这样?”“还要折腾几回?”“他们为什么非得这样?”
林夕现在也想说这种话。
“林夕!”
陶雨在桥对面呼唤她。
“我觉得,再来几次应该就能完成了……”她带着个花帽子,脸上挂着汗,“这次还挺顺畅……你看!”
林夕走到她边上,她就把那张画抽出来,让她瞥一眼。林夕看不出来什么,只能勉强辨认那只湖的雏形,和边缘一些零零散散的树木。
“我还没细化……”陶雨有点不好意思,她又在说林夕听不太懂的词了,“但已经很好看了……嘿嘿,我感觉我的形准又进步了……下次可以试试水彩……啊,好热!”她好像才发觉。
太阳毒辣。林夕只是侧面朝它站一会儿,就感觉已经产生了“色差”。陶雨闷得喘气,拿下帽子又似乎晒得慌,思考半秒只好戴回去。林夕去推自行车。
“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你在管理处门口停就行了!我想自己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