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林夕的体温在肌肉的颤抖和这座棉花巢穴之间慢慢恢复。她终于可以去补偿昨夜因酒精而并不深入的睡眠,能够告诉自己,这个地方现在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现在安全了——从皮肤,到肌肉,到淋巴结,她的大脑向着所有的一切重复告知这件事——这里安全了。她终于能够被允许放松警惕,什么也不必承担,什么也不需在乎。再更久一点时间之后,她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深夜两点。过久的睡眠让她失去了计算和规划的能力。宿醉的眩晕感已经消失,全身上下都在发热——包括她的大脑。她感到四肢失去了控制般摇晃,好一会儿才爬到床头柜边上。她的鼻子是不通的,声音沙哑,头脑沉重——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烧,在此之前,她正控诉上帝要让她经受这番痛苦,为什么要这样与她作对。意识到的时候,她竟然有点被自己逗笑了——昨晚那么长时间在外面受凉,倒也是合理。她稍碰一下自己的额头,但她的手是冰冷的,所以她并不太确定——但估计是发烧了。她想弄点退烧药,或者感冒药之类的——她摸索着去找抽屉。她不想开灯,那光线太刺眼,又或者她其实根本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她够到底下那一只抽屉的把手,瞬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喘着粗气,迷迷糊糊扯开它,只扒拉出一盒棉签和几片创口贴。
我把药盒的位置改过了吗?
林夕问自己。这一段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了,她手掌压着床沿,把自己半撑起来。她一直在喘气,口水已经顺着气息淌下去——这些口水是冰的,林夕不想咽下去。
她还是收了一口气,好让自己保持体面。她吐掉一部分,把嘴里的口水处理掉,恶心感冲击她的大脑。她终于半跪着,移动腿脚,避开那片水渍,下床去。
“呕——”
剧烈的呕吐突如其来,像有什么东西挤了她的胃。她的脑袋感觉不到地面在哪里了,稍微迈步就是眩晕伴随着恶心。林夕吐的第一次,什么也没呕出来——她前天晚上就没吃东西,昨天更是一整天都没摄入什么。她的喉咙又抽搐了一次,紧接着是第二下,似乎真的呕出了什么更“固体”的东西。她喘气,拼命喘气,试图压抑这种感觉,找回她理应所有的平衡感。而只在她稍懈怠的一秒内——第三次来了。
苦的。她尝到了苦的东西。她不得不把嘴里的东西全抿出来,不然她就会因为这股子苦味而想再吐一次。她的眼泪在掉,但她已经不知道这是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是她自己在想哭了。她想去找床头上的纸,但没摸到东西——她忘了添置,她总是忘记,似乎自从上个月,她就没记起来加过。
“呃……”
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像是婴儿在诞生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她不想要感冒药了,也不太想离开房间。突然她开始哭喊妈妈。她不得不慢慢放低自己的重心,抓住床垫的拐角。她的膝盖磕到地上,感觉到有点冷,接着这感觉便愈演愈烈。她站不起来。她说呕吐物的味道好恶心,她还想吐,但她不想吐,她忍不住;她说她忘记把感冒药放在哪里了,她说她想回家。
但她就在家里呢。
“……妈妈……妈妈我想你……妈妈……”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冷,她纠结了两下,终于又缩回床上,一把抹掉嘴边的口水,继续她那毫无意义的呓语。
妈妈已经不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