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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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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暮秋的夜来得早,回春堂的后院,雁宁与洛明川正并肩收拾,翻弄着药材,动作间带着默契,满院的药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本是寻常的静谧,却藏着一丝风雨欲来的沉郁。

自那日从杏花客栈脱身赶回医馆,雁宁便日日悬心,知晓严近思的追查迟早会寻到回春堂。

这两日她更是处处谨慎,将卫央抓药的痕迹尽数抹去,连药柜的台账都重新誊写,只留了几味对症的药材,又暗中嘱咐洛明川,若有官差前来查问,只推不知,一切由她应对。

洛明川知晓其中关节,颔首应下,只待刑部来人。

此刻夜已深,前堂的烛火早已熄了,唯有后院的两盏灯笼亮着,映着两人忙碌的身影,洛明川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小师妹,这几日总觉得心头不宁,刑部的人查得那般紧,真的不会查到咱们医馆来吧?”

雁宁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凝重,却还是温声安抚:“师兄莫怕,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是寻常医馆,刑部纵使查来,也无甚把柄可抓。”

话虽如此,她知晓,那味缓解心口绞痛的药配伍刁钻,神都之中能配此药的医师寥寥无几,刑部顺着药渣追查,迟早会摸到回春堂的门。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铁器碰撞的泠泠之声,还有人沉喝:“刑部办案!包围回春堂,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那声音穿透夜色,落在静谧的后院,格外刺耳,洛明川手中的竹匾“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药材撒了一地,他猛地抬头,与雁宁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难掩的紧张。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堂的木门被猛地踹开,发出一声巨响,显然官兵已闯入前堂。

“不好,他们真的来了。”洛明川脸色煞白,抬脚便想往前堂冲,“我去跟他们说,咱们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师兄!站住!”雁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洛明川愣在原地。

她眼底满是急切,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能去,你心思单纯,嘴笨舌拙,若是被他们问出破绽,非但解不了围,反倒会引火烧身,前堂的事,我去应对就好,你待在后院,切莫轻举妄动。”

洛明川不明所以,眉头紧蹙,急声道:“可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那些刑部的官差个个凶神恶煞,万一他们为难你……”

“放心,我自有分寸。”雁宁打断他的话,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只需记住,无论前堂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若是他们问到你,便说近日身染重病,闭门休养,其余的,一概不知。”

她知道,此刻唯有让洛明川藏起来,才能将把柄降到最低,而她,必须独自面对刑部的追查,哪怕前路凶险,也要护住回春堂,护住身边的人。

洛明川虽满心担忧,却也知晓雁宁素来心思缜密,比他有主见,此刻拗不过她,只能咬了咬牙,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若是他们敢为难你,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护着你!”

“嗯。”雁宁轻轻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压下心头的慌乱,强装镇定地朝着前堂走去。

刚踏入前堂,便见数十名身着黑色官服的刑部官兵手持长刀,将前堂围得水泄不通,烛火被重新点亮,昏黄的灯光映着官兵们冷硬的脸庞,满室皆是肃杀之气。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官服的主事,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站在药柜前,手指拂过层层药屉,目光扫过雁宁,带着几分审视与冰冷。

“你便是回春堂的韩大夫?”那主事开口,声音沉冷,带着刑部官员特有的威严:“深夜叨扰,还望韩大夫海涵,只是近日神都连环命案未破,现场留下关键药渣,我等奉刑部严侍郎之命,顺着药源追查,还望韩大夫配合。”

雁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又不失分寸:“民女韩少溪,见过大人,刑部办案,民女自当配合,只是不知大人追查的是何药渣,竟寻到我这小小医馆来?”

她故作茫然,试图先探探对方的口风。

那主事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到雁宁面前,纸上正是那味药的配伍,他指着纸上的几味药材,沉声道:“便是这几味药,此等药材皆是猛药,配伍刁钻,寻常病症绝无可能用到,且药性凶险,若非对症罕见重疾,断无大夫会轻易配用。我等追查多日,核对了神都所有医馆,药铺的药材出入台账,唯有你这回春堂,这几味药的库存,每半月便会莫名减少一些,且数量与现场药渣的用量分毫不差!韩大夫,还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为何?”

糟了,雁宁的心头猛地一沉,她虽早已修改了台账,却没想到刑部的人追查得如此细致,竟连药材的用量都精确核对,半点疏漏都不曾放过,这一下,她竟被逼到了绝境。

片刻的慌乱后,她便迅速镇定下来,抬起眼,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又带着几分无奈,语气自然,没有半分慌乱:“大人有所不知,并非民女刻意隐瞒,只是此事关乎家兄隐私,故而未曾对外言说,近日我师兄意外身染一种罕见重疾,发病时百般折磨,民女遍寻医书,才研制出一方解药,可缓解他的头病。这几味药材,正是炼制解药的主药,因师兄的病情每半月便会发作一次,故而民女每半月便会炼制一份解药,耗费的药材,自然是固定的,这有何不对吗?”

她说着,刻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院中,显然是说给后院的洛明川听的。她算准了,洛明川虽单纯,却也聪慧,定然能听懂她的话外之音。

此刻的后院,洛明川躲在廊柱后,将雁宁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虽不知雁宁为何要将这病症揽到自己身上,却也知晓,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

事到如今,他唯有顺着雁宁的话演下去,才能护住她,护住回春堂,他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屋内,他翻出平日里用的银针,深吸一口气,凭着往日看雁宁施针的记忆,找准自己身上的穴位,狠狠扎了下去。

那银针入穴,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只觉得额头阵阵绞痛,浑身冰冷,竟真的与雁宁所说的病症一般无二,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靠在床榻上,装作昏昏沉沉的模样,只待刑部的人前来查验。

前堂之中,那主事听了雁宁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怀疑,显然并未轻易相信,他眉头紧蹙,沉声道:“哦?竟有这般巧合?你师兄身染此症,为何我等此前查问时,从未听闻?韩大夫,你这话,未免太过牵强了吧?”

“大人有所不知。”雁宁垂眸,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无奈:“家兄的病症罕见,且发病时模样可怖,家兄素来好强,不愿被人知晓自己身染重疾,沦为他人笑柄,故而再三嘱咐民女,切莫对外言说。民女拗不过他,只能依着他,暗中为他炼制解药,故而此事,除了我与家兄,回春堂其余人等,皆不知情,大人若是不信,可随民女去后院查验,家兄此刻正在房中休养,病症尚在,一验便知。”

她语气坦荡,神色自然,没有半分心虚,倒让那主事一时难以分辨真假。

就在这时,一名官兵上前,对着那主事躬身道:“大人,严侍郎有令,恐医馆之人懂些医术,刻意隐瞒病情,特请了翰林医官院的姜医师前来协助查验,此刻姜医师已在门外。”

“哦?姜医师来了?快请!”那主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然对翰林医官院的医师极为信任。

雁宁的心头,却猛地一沉,翰林医官院的医师?姜姓?

神都之中,翰林医官院的姜姓医师,她只认得一人,若雨。此前雁宁曾与姜若雨有过交集,两人因诊治之法不同而起了争执,姜若雨素来看不惯雁宁的医术,早已结下矛盾。

严近思竟请了姜若雨前来?

雁宁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严近思自然知晓回春堂的医术不俗,故而特意请了翰林医官院的医师前来,一来是为了精准查验病情,二来也是为了防止回春堂之人弄虚作假,而姜若雨,便是他最好的选择。

果不其然,随着官兵的话音落下,一道身着医官服的身影走了进来,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正是姜若雨,她手中提着医箱,步履从容,周身带着翰林医官院医师特有的矜贵之气。

“辛苦姜医师深夜前来。”那主事对着姜若雨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今日劳烦姜医师,查验一下回春堂洛大夫的病情,看看是否与这药方对症。”

姜若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堂,最终落在雁宁身上,四目相对,雁宁的心头瞬间揪紧,眼底满是紧张。

她与姜若雨有过嫌隙,此刻姜若雨手握查验之权,若是她存心刁难,据实说出洛明川并无此病,那她此番布局,便尽数败露,回春堂也将万劫不复。

可就在这时,姜若雨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稍纵即逝,她竟移开了目光,仿佛从未见过雁宁一般,淡淡开口:“这位大夫,既说令兄身染重疾,不知人在何处?还请引路。”

雁宁猛地愣住,眼底满是诧异,她这是……假装不认识自己?

姜若雨为何要这么做?她素来与自己不和,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为何要帮自己遮掩?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还是说,她受了旁人的嘱托?

无数个念头在雁宁的脑海中闪过,她一时竟有些失神,直到那主事催促:“韩大夫,还不快引路?”

雁宁才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疑惑,对着姜若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姜医师这边请,家兄在后院西厢房休养。”

她一边引着姜若雨往后院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无论姜若雨的用意为何,此刻她既然假装不认识自己,便是给了自己一线生机,她唯有顺着姜若雨的意思,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后院门口,雁宁停下脚步,对着姜若雨道:“姜医师,家兄病重,怕见生人,民女便不进去叨扰了,烦请姜医师自行查验。”

她说着,便转身退回前堂,心中却依旧悬着,她不知道洛明川是否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是否真的装出了病症,更不知道姜若雨会如何查验,会说出怎样的话。

这短短片刻的等待,却比一个时辰还要漫长。

回到前堂,那主事与一众官兵正守在药柜前,四处翻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回春堂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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