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杏花客栈,卫央将她绑住时,说过的那些话,想起他眼底的决绝,想起他那句“等事情结束了,我自会命人放你走”。
雁宁也忽然明白,为何严近思查到回春堂,却只是试探,并未真正发难,为何姜若雨会突然假装不认识她,为何严林会在此刻留下,告诉她这些。
他们定是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便没有拆穿她,只是刻意纵容,放了回春堂一马。
雁宁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认命:“你们既已知晓一切,为何不抓我?我包庇凶手,协助他隐匿行踪,甚至为他配药,让他有机会继续动手,此等罪名,足以将我打入牢狱,治以重罪。”
严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解释,也带着几分无奈:“没有证据,何来的由头抓你?我阿兄虽行事狠绝,却也从不冤枉好人。今日之事,姜医师查验属实,药渣,病症皆无破绽,纵使心中有疑,也无法定你的罪。”
果然被她猜到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只能暂时作罢。
严林看着她冰冷的模样,似是不忍,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也带着几分对兄长的理解:“其实,我阿兄并非坏人,他也只是身不由己,自穿上这身刑部侍郎的官服,自担起刑部查案的重任,他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那些被凶手所杀的世家子弟,皆是朝中重臣的心头肉,他们痛失爱子,怒火中烧,日日在王上面前施压,不仅不放过凶手,更不会放过我阿兄,说他查案不力,纵容凶手。朝野上下,非议四起,他身处风口浪尖,除了硬着头皮查下去,除了尽快抓住凶手,平官愤,平圣怒,他又能如何呢?”
雁宁抬眼,看向严林,月色下,他的眼底满是愁绪,还有几分对兄长的心疼。她忽然明白,严林所说的“身不由己”,并非虚言。
身居高位,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被朝堂的枷锁束缚,被世俗的规则裹挟,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可即便如此,卫央又有何错?他杀的皆是些作恶多端,欺压百姓的纨绔子弟,皆是些鱼肉乡里,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他是在为民除害,是在替天行道!可这般好人,却要被朝廷追杀,被律法制裁。
雁宁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她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问道:“那……那凶手是谁,你们……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是吗?”
她怕听到答案,又迫切地想听到答案,哪怕心中早已笃定,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测。
严林迎上她的目光,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绝望,终是缓缓点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卫央,卫大人。”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无比郑重,也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他虽是刑部的主事,看似官职不高,却心怀天下,嫉恶如仇。卫大人身染重疾,本应安心休养,却见不得神都之中那些权贵子弟肆意妄为,见不得百姓被欺压凌辱,便以身犯险,暗中出手。他每一次动手,都精心策划,从未伤及无辜,所杀之人,皆是罪有应得,他虽手握利刃,却心存善念,虽身处黑暗,却心向光明。这般人物,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好人,是真正值得敬佩的英雄。”
严林的话,字字句句,都砸在雁宁的心头,她闭了闭眼睛,心头的绝望瞬间涌来,将她淹没,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可……可大燕的律法,容不下他这样的好人……容不下这样的英雄……”
律法,本应是维护正义,保护良善的屏障,可如今,却成了权贵的保护伞,成了制裁好人的枷锁。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借着律法的名义,肆意妄为,逍遥法外,而卫央这般为民除害的好人,却要被律法追杀,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世道,何其不公!
严林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竟生出几分酸涩,他素来不擅安慰人,只能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你能为他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不易,为他遮掩行踪,为他配药缓解病痛,甚至不惜冒着被治罪的风险,与刑部周旋,你已经帮了他许多了。”
“不够!这还不够!”雁宁猛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语气带着几分悲戚,也带着几分不甘:“这个世道,能容得下那些残害百姓,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能容得下那些肆意妄为,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却偏偏容不下他这样的好人!他只是想让这神都变得干净一点,只是想让百姓过得安稳一点,他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厉,也格外无奈。
她抬眼看向严林,眼底满是泪水,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一字一句,无比真切地说:“我想帮他,我想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救他。”
严林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也带着几分惋惜:“你救不了他的。他本可以一直藏下去,借着刑部的身份,借着你的药,安稳地度过余生,可他如今,却主动放出自己的消息,引刑部前往宣平坊。这并非意外,或许,这就是他的选择,是他自己选的路,他的命,早已被他自己豁出去了,你若要帮他,不过是水中捞月,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看着雁宁震惊的模样,终是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保下所有人。保下你,保下回春堂,保下所有与他有牵扯的人。”
“用自己的命,保下所有人……”
雁宁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在杏花客栈的种种细节,那些被她忽略的疑点,此刻竟一一串联起来,变得清晰无比。
她终于明白,那日卫央所说的“昨夜的那些药已经够我用了”,是什么意思,那并非指药效足够,而是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做好了用自己的命来结束这一切的准备,故而无需再配药,无需再苟活于世。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卫央会故意在命案现场留下药渣,那并非疏忽,而是刻意为之。
他故意留下线索,引刑部追查,引严近思查到回春堂,并非想牵连她,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与自己撇清关系。
他知道,以严近思的精明,定会查到她,而他,早已布好了局,让雁宁有足够的理由为自己辩解,最终全身而退。
她更明白,那日卫府小厮在回春堂,当着刑部官兵的面,大声说出“我来替卫大人抓药”,并非一时慌乱,而是卫央的刻意安排。
其实那日小厮的身上根本没有药方,她也没有在抓药,就算被官兵发现,随便找个由头便能糊弄过去,可小厮却偏偏搬出了卫央的大名。
彼时雁宁只觉得疑惑,如今想来,卫央这是在故意暴露自己,故意让刑部更加怀疑他,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从而让回春堂,让她彻底摆脱嫌疑。
卫央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逃,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独自一人顶罪的准备。
他身染罕见重疾,本就活不长久,与其在病痛的折磨中苟延残喘,不如用自己仅剩的生命,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杀尽那些权贵败类,为民除害,而后又主动现身,用自己的命,平息朝野的怒火,保下所有与他有牵扯的人,这般心思,这般格局,这般孤勇,怎能不让人动容?
雁宁一直不信,卫央能独自一人,躲过刑部的层层布防,悄无声息地杀掉这么多人,她以为,背后定然有人相助,有人为他断后,有人为他遮掩。
如今想来,她猜的没错,背后的确有人相助,或许那些人并非刻意为之,而是被卫央蒙在鼓里,无意间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而卫央,自始至终,都是独自一人,扛下了所有。
那些权贵,那些朝臣,自然也不会相信,卫央能独自一人完成这一切,他们定会认为,卫央背后有势力支撑,有同党相助。
可卫央主动现身,独自一人顶下所有罪名,拒不攀咬任何人,那些权贵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毕竟,卫央一死,他们的怒火有了宣泄的出口,朝堂的非议也会随之平息,他们再也没有理由,去追查那些所谓的“同党”。
卫央早就想好了一切,早就将所有的后路都铺好,唯独没有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神都一时的平静,换来了那些被他所救的百姓的安稳,也换来了她与回春堂的平安。
一想到这里,雁宁的心头便如刀绞一般,疼得无法呼吸,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滑落,她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许久,带着无尽的悲戚,不甘与心疼,在寂静的夜色里,久久不散。
雁宁想救他,她想拼尽全力救他,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卫央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的选择,无人能改,他的命,也早已被他自己豁出去了。
事已至此,她再做些什么,都已是无用,再怎么挣扎,再怎么努力,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月色依旧如水,映着雁宁蜷缩的身影,也映着严林沉默的模样,秋风卷着落叶,落在雁宁的肩头,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知道,今夜过后,东市宣平坊定然会是一场血战,而卫央,也定然会落网。
大燕的律法,虽容不下他这样的好人,可这世间,总会有人记得,在这晦暗的神都,曾有一位名叫卫央的官员,身染重疾,却心怀天下,以一己之力,斩尽世间败类,以一身孤勇,护下苍生平安。
而她,也会永远记得,在杏花客栈的那个午后,那个看似病弱,却眼神坚定的郎君,那个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百姓一世安稳的卫央。
只是,这份安稳,来得太过沉重,太过心酸,让她余生,都难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