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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八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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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卫央被擒的第三日,回春堂的药香依旧袅袅,雁宁却无心煎药,只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晃动。

卫央的同党尚未落网,周小郎君险遭不测,神都的暗局愈收愈紧,而她虽决意要替卫央完成未竟之事,却始终寻不到一个突破口,只觉前路茫茫。

洛明川端来一杯温热的蜜水,见她眉宇间凝着愁绪,轻声道:“小师妹,你已坐了半晌了,前堂那边我照看着,你莫要太过忧心,万事总有解决的法子。”

雁宁接过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心头却无半分暖意,只轻轻颔首,未多言语,她知晓洛明川的好意,只是这哪里是一句总有法子便能化解的。

忽的,街上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起初尚远,渐渐便清晰起来,混着铜锣的哐哐声,官差的吆喝声,还有百姓的哗然与议论,很快打破了回春堂的静谧。

雁宁心头微凛,起身走到院门前,掀开门帘向外望去,只见长街之上,人头攒动,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踮脚张望,神色各异。

而街心之中,数名身着皂衣的官差手持水火棍,开道前行,身后跟着的囚车里,竟是被铁链锁着的犯人,并非刑部的官差,而是神都城衙的人,那些人面色冷硬,眼神凶狠,与刑部的规整截然不同,显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雁宁的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出回春堂,立在阶前,目光紧紧锁住街心的那些犯人。

阳光被阴云遮着,却依旧能看清,那些犯人皆身着囚服,头发散乱,脖颈与双手皆被粗重的铁链锁住,而其中的一个人,身形颀长,纵使衣衫褴褛,嘴角带着青紫的伤痕,雁宁也一眼认出,那是杨寒。

杨寒竟被抓了?

雁宁她怔怔地看着,只见除了杨寒,其余五人也皆是面生,而更让她心惊的是,百姓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着:“凶手落网了!原来不止卫央一个,足足有六人!全是朝廷的官!”

“竟是官杀官!杀的还都是那些勋贵子弟,这神都,怕是要变天了!”

“可不是嘛,那些勋贵子弟平日里作威作福,没想到竟栽在这些官手里,只是这六人,怕是难逃一死啊。”

消息很快在神都的街巷间炸开,有人悲,有人喜,喜的是那些心虚的世家勋贵,六人被抓,如今同党也尽数落网,他们终于能放下心来,不必再日夜担惊受怕。

悲的是寻常百姓,那些勋贵子弟作恶多端,百姓们早已恨之入骨,而这六人替天行道,却落得这般下场,怎不让人唏嘘。

雁宁的指尖紧紧攥起,疼得她心头一颤,却丝毫感觉不到,她看着那些被押解的犯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的疲惫与决绝,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

卫央刚被擒,杨寒他们便落网了,这般快的速度,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为之,而这城衙的官差,不走别处,偏偏走回春堂所在的这条路,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是徐渭,雁宁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徐惟真被她所杀,徐渭对她恨之入骨,卫央与杨寒等人又杀了诸多勋贵子弟,其中不乏徐家的亲眷,如今将他们游街示众,还特意从回春堂前经过,便是为了杀鸡儆猴,便是为了威胁她。

徐渭是在告诉她,凡是与他作对,凡是替百姓出头的人,最终都会落得这般下场,而她,便是下一个。

“怎么回事?”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冷硬,雁宁转头,见严林立在她身侧,眉头紧蹙,目光也落在街心的犯人身上,眼底满是诧异与沉凝。

雁宁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切地问道:“小林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寒他们怎么会被抓?为何是城衙的人押解,不是刑部?还有,他们说六人,可卫央明明也被擒了,为何……”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严林打断,严林的嘴唇紧抿,他看着街心的景象,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紧攥的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雁宁看着他的模样,心头愈发冰凉,她知道,严林定是知晓些什么,只是碍于身份,无法言说。

就在这时,城衙的官差停下了脚步,一名身着从五品官服的城衙主事走到队伍前方,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喊道,声音透过铜锣的扩音,在长街上回荡,字字清晰,如利刃般刺进人心:“诸位百姓听着!经查,参与神都连环命案者,并非一人,共六人!刑部主事卫央,御史台台院王世林,察院孟雪,都察院经历司钟令嘉,司务厅闻束,户部主事杨寒!此六人,勾结卫央,目无王法,连续谋害二十七名勋贵子弟,手段狠辣,罪大恶极!卫央已于前日被擒,此五人今日落网,六人皆判斩立决,于两日后,午时三刻,城西行刑!”

“什么?!”雁宁猛地后退一步,险些跌坐在台阶上,六人?斩立决?两日后便行刑?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过仓促,连一丝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显然是早已定好的结局,是有人在背后一手操纵,欲将他们赶尽杀绝。

百姓们闻言,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更甚,有愤怒的,有惋惜的,有同情的。一名身着青衫的文人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六名犯人,忍不住长叹一声,声音悲戚:“神都城要变天啦!这六人,皆是心怀百姓的清官,看不惯勋贵横行,才铤而走险,替天行道,他们本是这污浊朝堂中的一股清流,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可悲可叹啊!”

这话一出,百姓们纷纷附和,有人看着那六人,眼中泛起了泪光:“是啊,他们杀的都是些作恶多端的人,何曾伤过我们百姓分毫?如今却要被斩,这世道,还有公道吗?”

“听说王大人家中有八十岁的老母,无人照料。孟大人刚新婚三月,夫人还怀着身孕。钟大人是家中独子,父母尚在堂前……他们这般年纪,本该大有作为,却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造孽啊!”

百姓们的话语,一字一句,都砸在雁宁的心头,让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看着那五人,王世林鬓角已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孟雪看似文弱,却眼神坚定,毫无惧色,钟令嘉年轻气盛,嘴角淌着血,却依旧怒视着官差……而杨寒,他站在最外侧,衣衫最是褴褛,身上的伤痕也最多,想来是受了不少酷刑,却始终未曾低下头颅。

百姓们看着他们的遭遇,心中的同情愈发浓烈,有人忍不住高声喊道:“大人,他们是为民除害,求您开恩,饶了他们吧!”

“是啊,求开恩!那些勋贵子弟死有余辜,他们何罪之有啊!”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呼喊,声音此起彼伏,在长街上回荡,带着百姓们的期盼与哀求,可那些城衙的官差,却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冷冷地看着百姓,手中的水火棍握得更紧,显是早已接到命令,不会有半分松口。

就在这时,杨寒忽然抬起头,朝着百姓的方向,高声喊道,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诸位乡邻,莫要求了!是我杨寒对不住诸位,是我一时意气,连累了各位兄弟,让他们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我杨寒,愧对于他们,愧对于天下百姓!”

他的话,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悲戚,让百姓们的哭声更甚,也让雁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看着杨寒,看着这个素来温润如玉,心思缜密的男子,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那些酸涩与愤怒,顿时涌上雁宁的心头。

而那些城衙的官差,听到杨寒的话,瞬间被激怒了,一名满脸横肉的官差上前,一把揪住杨寒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厉声呵斥:“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看来是苦头吃的不够!”

说罢,他竟直接扯过腰间的铁链,狠狠缠在杨寒的脖颈上,铁链的铁扣深深嵌进杨寒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那官差嫌杨寒走得慢,竟直接拽着铁链,像拖畜生一般,拖着杨寒在地上前行,粗糙的路磨破了杨寒的衣衫,磨破了他的皮肉,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这般羞辱,比杀了他更甚。

杨寒被拖得踉跄,身上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他依旧咬着牙,不肯发出半分求饶的声音,他只能用手,死死抓住喉间的铁链,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彻底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神都的天,那铅灰色的天,沉沉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声音微弱,却依旧能听清:“真阴啊……这神都城的天,怕是要下雨了……”

是啊,要下雨了,这神都的天,压抑了太久,也该下一场大雨,洗一洗这世间的污浊,洗一洗这朝堂的黑暗了。

雁宁看着杨寒的窘迫,看着他身上的血痕,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心头的理智瞬间被愤怒与心疼吞噬,她再也无法忍受,抬脚便想冲上前,想要推开那些官差,想要救下杨寒,告诉他们,这些人是好人,是为民除害的英雄,他们不该受这般屈辱,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别去!”严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雁宁的手腕,死死拽住她,语气急切,带着几分警告:“韩医师,你冷静点!当街拦阻官差押解人犯,视为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莫要冲动,不值得为了他们,赔上自己的性命,赔上回春堂所有人的性命!”

“不值得?”雁宁猛地回头,看着严林,眼睛红得像充了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他们是为了百姓,为了这神都的公道,才落得这般下场!我怎能见死不救?什么诛九族,什么不值得,我不管!我一定要救他们!”

她说着,便想挣脱严林的束缚,可严林的力气极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雁宁急得大哭,拼命挣扎,脚下乱踢,只想冲到杨寒身边,哪怕只是为他擦去嘴角的血,哪怕只是替他解开颈间的铁链,也好。

“放开我!严林,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我要去救他们!”雁宁哭喊着,声音嘶哑,几乎要哭晕过去。

严林看着她失控的模样,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庞,心头也泛起了酸涩,可他知道,他不能放她走,一旦放她走,便是万劫不复。

他咬了咬牙,伸手揽住雁宁的腰,将她死死抱在怀里,任凭她如何挣扎,如何哭喊,都不肯松开。

“对不起。”严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决绝,他抬手,对着雁宁的后颈,轻轻一击。

雁宁只觉脖颈一麻,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与哭喊都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在严林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雨,终究还是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雁宁躺在回春堂的床榻上,头痛欲裂,脖颈处还留着淡淡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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