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公主小心着凉。”
冷凝沉默。
“臣送公主回府吧。”
他撑着伞先转身,侧头看向冷凝。她迟疑一瞬后抬脚起步。锁春提着一盏风灯跟在后面。
出了宫门,二人的安车在不远处停着,看见主人出来,车夫立马恭敬地候在一边。他俩一直走着,没有要上车的意思,锁春朝车夫挥挥手示意他们后面跟着。安车上同样挂着灯,烛光映着雪芒,二人始终走在那圈光晕里。
“宏学馆的夫子前两日找到我,想让我给他们出一些考题,来测测这些学子的水平。他们当中学业水平参差不齐,我怕出得太难摸不到他们的底细,便出了一些诗词歌赋的注解。这样的话可以对他们分而治学,筛选不同的人才。”
“很好,”冷凝终于开口了,“这样一来就可以知能善用。”
张巡嘴角勾起,将话更往深了说:“要不公主也来出一些题,你们女子心思细腻,考虑周全,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更能全方位地了解每位学子。”
冷凝止步,面向他,发问:“你真的认为我们女子可以吗?”
伞面一下被染得黑白不均,他的视线由她的头顶慢慢落回双眼,真挚地说:“公主出使熙国,回国后又投身到宏学馆的创办中。师父一共三名徒弟,其中一位是女子。百年前昭穆长公主与十二星次女将,她们守卫山河,流的血未必没有男子红。你们所做所学不比男子差,为何不能与男子比肩。”
冷凝神色一动,一错不错地望着他,光晕将他的神色弱化了几分,多出一丝温柔来。他身后的雪簌簌地落,晚归人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奔向他们心里的那盏灯光。
良久过后,她低头淡笑一声,像是回答他又或是回答自己,“可以的。”
风掀起他的袍角,那片袍角肆意地往前触伸,打在冷凝的裙摆上,然后又快速地缩回,宛如偷偷亲吻了姑娘的少年郎。
她看入迷了。
“我明晚将考题送过来给公主过目。”
冷凝闻声从那片衣角中抽身出来,问他:“为什么不是明早?”
张巡没回答她,明早他要去找虞烔溪,解决迁坟风波。白日里她是公主,他是臣子,她无端多了一份生疏。而晚上她是冷凝,他是张巡。
见他没做声,冷凝不再问,继续向前走,锁春和安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影子在地上拉长,张巡身形修长,影子快要盖住冷凝的影子,他不着痕迹地靠近半步,余下空隙被填满。
“年后可能会有其他城的学子入都,届时公主有得忙了,如果太累别逞强,还有其他官员。”
宏学馆作为都城寒门学子学府第一批招收的都是睢城周围的人,消息放出后,其他城池寒门学子也在赶路中,年后应该会有一次入/学/潮。而他除了政务外还要为以后东扩做准备,肯定会无暇顾及宏学馆,这些事自然落到她身上。
“放心吧,还忙得过来。”
张巡点点头,继续朝前,又说了一些其他方面的事。这条路平常不觉得短,今日好像被人砍掉了半截,很快长公主府出现在前面。
张巡看着门口眼神微动,语气带点惋惜:“公主到了。”
“嗯。”
她嗯了一声,没有进去,只是望着大门发呆。
他拿起她的手,将伞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肩上并不存在的雪絮,叮嘱道:“进去吧,天寒注意保暖。”
仿佛也找不到借口了,她看他一眼后迈脚离开。才走两步,张巡突然叫住她,她立马回头。
张巡两步跨做一步,钻进伞里,与她只有一指之隔,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脑门。
他右手摸上她的左脸,柔声说:“公主,别忧心,你会心想事成的。”
说完拇指在她脸上摩挲两下后钻出伞,步入风雪中。
冷凝看着那身青衣在风雪中飘动,衣袂翻飞,透出股子浑然天成的超脱之态,渐渐地,雪迷了身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她会心想事成,那她想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