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蔚府的客房里灯光如昼,床上躺着一个人,莹白的脸上全是汗水,洇湿的发根又黑又亮,秀眉微拧,双眼眼尾有些耷拉,嘴角似是不耐烦地翕动两下,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点苦味。
有一个人坐在床边,双手放进被里,紧紧握着被子里的人的手。那只柔弱无骨的手从冰冷到热再到生汗,然后又冰冰凉凉。汗涔涔的手突然勾了一下,床前的人立马俯身查看,只见眼珠在皮下转动,似有醒来的征兆。
“楚儿……”
闻言床上的人锁眉,挣扎也更明显,他再次呼唤,那双似有千钧重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一个虚化的空间被描摹勾勒,有了轮廓,再填充内里,一张着急担忧双眼微肿的脸映入眼眶。
他不禁松出一口气,想笑却又担忧,两种情绪拉扯,分外难看,“楚儿,还痛吗?”
她好像听不到声音一样,没回答,甚至也没眨一下眼,只是直直地盯着人。
“哪里不舒服,能……能听到……”他不敢猜测,声颤地问,“……能看到吗?”
“我想……”声音一出,又哑又沉,她停了一下后才说,“看看你。”
百里弘深的心落回胸腔,手指在她掌心按了按,“我一直在这里。”
她抿嘴苍白地笑了一下,轻轻道:“上来。”
他一怔,随后脱了履祙钻进被窝。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人伸出手摸向对方的脸,二人一怔,随后相视一笑,手在彼此脸上游移。
夏轻染的脸还有点潮润后的清凉,烛火葳蕤,皮肤很溥透,照成了蜜一样的颜色,但神色虚弱,双眼憔悴少了点灵动,看起来没有那么秀色可餐。
他满是胼胝的大手轻轻刮着她溥透的脸,目光紧紧锁住对方。她也一眼不错地看着他,他本就五官峻刻,现在消瘦,颧骨都突了出来。她的手指在颧骨上轻轻打着圈,用眼神描绘他以前的神采,无一例外,全是他这段时间的煎熬。
“我好了吗?”
他呼吸一滞,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说:“好了,长命百岁。”最后一株姹焰草给她用了,那张药方再没有用,云甦时将它烧了。百年前的传言和有关寒毒的蛛丝马迹随着灰烬一同消失。
“长命百岁……”她低低地呢喃,眼角不自觉地生了潮,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玄英,下山吧。”
她面前摆着琴,素衣像朵大白莲一样铺开,流水潺潺,和着仍有余颤的琴弦,刚刚集结的百鸟阵渐渐散去,只剩几只还在空中盘旋,山中野花清幽,风也轻柔,白鹤忘机莫过于此。
“你两位师兄已经下山,天下平静了十年,时机已到,下山吧。”老者白袍飘扬,须发皓然,和白色拂尘的须尾一起迎风飘,面前的小瀑溅起细小的水雾,流水声绵延不绝。他鹤立山涧,俨然仙风道骨的隐者。
“师父呢?”
老者摸了摸全白的胡须,抬眼看向高处,天高云淡,山媚水滟,他古怪地笑了一下,“闲人野鹤,再吃一次苦蒿饼吧。”
玄英垂目没开口。
“玄英,若承窃天之机必受天罚,落英塬是你的归宿。”
她身体一抖,手指碰到一根琴弦发出酸牙的噪音,双眼微瞠,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主人。
“既能窃天,天为我所用,天敢罚吗?”
老者转身看向她,微微一笑:“你既信你能窃天,为何不信天罚?”
她一愕……
“我不认命。”
老者定眼看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抬步离开,光从他前面射来,虚化了清癯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声音从光阵中传来:“你三人下山后与我再没关系,往后莫再提及师门。”
玄英怔怔地看着那片光影,四周空旷的山野不知何时竖立起门板,那光也变成了灯光,百里弘深眸光闪烁,等待她的后话。
“会的,你也长命百岁。”不知是回答他还是回答自己,她说得极其郑重,像是某种隐秘的宣告。
她的手沿着侧线滑到他的下巴再往下,在喉结处停了一下随后松开,把手自然地落在他的胸前。他的手也离开那张清凉的脸,握住她放在他胸前的手。
两人对视,良久后她轻启唇瓣,“你唱歌给我听吧。”
百里弘深眉头一锁,若在十余年前声色犬马信手拈来,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