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来时路往回飞檐走壁。夜深沉沉的宫城,宛如沉睡正酣的猛兽,收起尖牙利爪,憨态可掬。
巡防的官兵至后半夜人数虽有所增加,步伐频率意料之中沉重缓慢了些。绕过他们的视线,于祁薄昀来算不得难事。两个人肩并肩,大摇大摆往回路走。
不巧,迷了路。
迷糊中走到了一处冷宫旧殿,殿前长街摆了一铁锈斑斑的大缸。
“你怎不记得来时路?”祁薄昀率先发难。
“殿下行在前头,怎的怪我?”木明棠毫不示弱。
是了,她惧高,一路都难睁过眼。来时祁薄昀图省事,跳高走低,寻最高处灯光走,一时竟忘了探查宫殿方向所在。
藤萝满墙的宫殿,墙根下一地碎黄落叶,墙上一浪又一浪碧绿参天的翠竹,风一起,窸窸窣窣,惊有些骇人。枯黄的藤蔓也不学好,伸长脖子,敲打擅闯者。
一簇细微的火光在远处折角停顿。
做贼心虚的木祁二人饶有眼力见躲在殿前那口巨大的空缸后面。
“唉,我说兄弟,那前面是冷宫,都是些罪人烂骨头,近了犯晦气。你怎么老讨着去触霉头。走吧,走吧!”
灯火幽远离去,甲胄声亦远远离去。
狂乱夜风骤起,那缸里咻然腾起灰色烟雾,翻卷离缸,落在周围,着淡淡香灰气含混潮腐气。两人不禁皱眉捂鼻。
趁着星月微光,木明棠抬头依稀看见藤蔓底下那牌匾上三个黑洞洞,歪歪斜斜略难辨别形状的字,“冷翠宫。”
记忆中浮现一件旷古旧事。
木明棠:“一苑寒筠遮碧瓦,半庭清露雕冷翠。”
“此地名有何特别之处?”祁薄昀随口问。这路上,她很少主动说两句,祁薄昀刺挠的不行,干脆主动递台阶。
木明棠时也动情,耐性说,“相传云昭太宗皇帝时,东虞国来朝曾进献过一群美人,表交好之意。东虞美人长袖善舞,姿容艳绝,深得太宗喜爱。其中有一位叫绿芸,最得圣心。绿芸入宫多日,仍容色淡淡,不露欢颜。太宗为讨美人开心,下令照东虞风尚敕造了一殿宇,殿内四处种了美人独爱的琅筠。美人见之大喜,笑容灿烂。”
祁薄昀冷哼,鄙夷道,“一大国帝王修筑小国殿宇?那后来呢,怎么如此衰败。”
“帝王恩宠不可测。爱之欲其生,怨之欲其死。与之一起来的东虞美人见其独占恩宠,心中不忿,将其曾少年嫁人生子,夫君家道中落发卖其进献的事暗中告发。帝王大怒,赐死了除绿芸外的所有东虞美人,将其尸埋在冷翠宫的琅筠地下当养料。绿芸被囚冷翠宫,见此生受打击,失心癫狂,抱竹而死。”木明棠沉眉叹息,“尸骸也葬了琅筠。”
又道:“帝王爱幸,薄如白纸。葬了不知多少人。”
祁薄昀垂眸不语,良久问道,“这等宫闱秘事你又怎知。”
她是如何得知这等宫闱秘事的,自然是父亲亲言告知。
“阿云,宫墙内太过复杂,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入宫侯门是常事却不是好事。父亲不敢想我的阿云遇到那些鬼该怎么办。好孩子,以后我们不入宫,少见皇姨母。你母亲一早定了与燕家的婚事防的就是你入宫。若是你大了,不想嫁那臭小子,他燕家于我们有姻亲,好歹能劝劝你舅舅,父亲届时定给你退亲。父亲便是守你一世,绝不愿你嫁不愿之家。我们林家家大业大,总能护你一身康安无虞。”
那时,木明棠棉花团子一样,窝在父亲臂弯里,抱着拨浪鼓似懂非懂点头,趁空还得腾出手为父亲操心擦眼泪。
君君臣臣,恩宠荣辱,朝夕可改。父亲身处其中多年,必是深谙其理,才会和母亲做这番打算。可父亲算了如此多,做了如此打算,偏是未想到有朝一日阖族尽殆。
爱之极,关至切,和小娃娃说这些,木明棠现在想来有些操之过急,亦有些心塞。
“林大人讲与林小姐听的,我凑巧知道。”木明棠一贯搪塞道。
祁薄昀再抬眼,定定瞧着宫殿墙上漫涌往外的绿墙。月色朗照,微风轻抚下,一低头,脚底下的那随风摇曳如滚滚浪潮翻动的影子,像极了长袖善舞的美人,心底不可遏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祁薄昀一掌拉过木明棠向前奔跑,脚步恨不得生烟,恨不得脚底那片妖娆阴暗原地散去。嘴边不停道,“那林氏女好歹有一像样父亲,临去未遭辱未受罪。你若是有这闲心,眼前都是大活人,哪个不够你哭的。”
木明棠怒极反笑道,“我几时要哭了。”
跑的急,跑的欢,冷风拂面尤凉,寒彻入骨。
冷翠宫墙斑驳遥长,一处墙院,昔日繁华落尽,现只余骇人森冷。
若说也是怪了,常人说,夜路走多了,易碰见——果不其然,今夜风波尤其多。
为了寻得回朝阳宫的路,祁薄昀瞅准换防空档,踩宫墙,践廊柱,跨角檐,踏琉璃,站在高楼阁殿外沿居高临下。
这一看,又发现了不同寻常。
西边那条甬道上,三个太监簇拥着黄顶小轿紧赶慢赶往东边走。为首走在前边的那太监,身穿圆领暗色窄袍,若祁薄昀记得不错,那是云昭皇帝如今身边的大太监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