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重思索道,从画作来看这作画之人就在宴席之上。这宫中人能得太后想见不得见的?黎重想不明白了,也自知这个问题不该明白了。
——
翌日一大早,朝阳殿来了一不速之客。
宇文恒宁叉腰站在正殿案几上,欲要居高临下,却只得平视木明棠,“你要回去了吗?”
木明棠拉过一把椅子靠坐下,“太后已准,公主是听说了此事特意来寻我的么?”
“不行!”宇文恒宁气得握紧双拳,小嘴一撇,“昨日的游戏还没结束,你走了不行!”
木明棠浅笑,捻起一枚蜜饯衔在舌间。
祁薄昀这时也从殿内走出,机会难得,怎能不讥诮一番,“不想云昭公主原是攀上爬下的市井顽童。”
宫人随香好劝歹劝,抵不过这句难堪。
宇文恒宁从案上下来,特叫人搬来一把椅子正放在木明棠身前坐下。便是坐下了,也是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气鼓鼓一张脸,“蜜渍梅是本公主带来的!你不讲信用凭什么吃!”
“公主既然拿来了,就是送我吃的。我吃了,公主不高兴么?”木明棠依旧浅笑,懒懒靠在椅背上。
宇文恒宁蹙眉想了好一会这个问题,软了声答,“是给你吃的。但你吃了,本公主也不高兴。”话里颇有内疚。昨日拿她的画请陆文儒题名,是为了引起太后顾念之心,缓和二者剑拔弩张的气氛。今早起来发现不小心丢了那画。好歹是人家心血所做,拿了不说还丢了,不赔礼非公主做派。可若她这般容易接受,宇文恒宁亦觉得没有面子。
木明棠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却并未言明,“宫里蜜饯味极好,公主再赏我些要别的蜜饯,要味道极好的!”
“好!好吧!”宇文恒宁极快变了脸色,拍手叫好道,“随香姑姑做蜜饯的手艺最好,蜜金橘、蜜木瓜、蜜林檎、荔枝煎、樱桃煎……最是拿手。等下次姑姑做了,本公主各送一坛给你尝尝!”
“谢公主——”祁薄昀忽而插言,“听者有份,谢公主为孤备一份。”
宇文恒宁见着他便气,将身一扭,转过脸去,“本公主讨厌你,走开!”
祁薄昀眉梢一挑,眼尾弯出几分戏谑,“孤今日初见公主,不知哪里得罪了你?”
宇文恒宁不答,从椅上跳下来,甩袖招呼随香一众随侍,“我们走。”
一众人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了。独留祁薄昀一脸莫名其妙,“半大小鬼,刚会走几步路,气性怎么这么大?孤哪里得罪她了么?”
木明棠望着那盘蜜饯,神思不觉飞回往过去。
十岁那年,高妃殿外,皇帝、太后及诸位妃嫔贵妇,皆在等高妃产下天子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
她犹记得,晴天湛蓝,碧玉光彩,小小一团粉白的肉裹在布帛里“哇呜哇呜”大哭。太后让宫人第一个抱在她面前,朝自己嘱咐道,“愿这孩子如阿云聪慧出众,福禄一生。”
民间叫这种说法为“踩生”,第一个抱新生儿的人会把福气、美满品性、智慧貌美承袭给她。
林静蕴双臂绷直僵硬,护着那襁褓,抱重怕硌碎,抱轻又恐滑落。不一会,怀中那团粉白的肉亮出圆滚光润的眼,一只肉手轻轻覆盖在林静蕴脸上,就像是小时候母亲牵她的手一样,温热柔软。
“叫她恒宁吧!如月之恒,宁和康健。”
——林静蕴为那位左手食指拇指间生来带有莲花红痣的孩子,取了她第一个正式名字。
祁薄昀回过神来,见她神思不在,奇道,“你知道缘故?”
木明棠:“锦福公主的‘恒宁’二字是林氏小姐取的。她曾经……很爱重小姐。”
祁薄昀一怔,嵌在嘴角的笑,成了卑鄙的印章,“她也怪孤是林氏祸水么?”可那事他的确不知情,怎么算都算不到自己头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异国为质多年的废物何时有了这样的分量,竟能得望族林氏当家人看重。
木明棠心思不在他身上,正出神,并未听到他说了什么。
得不到回答祁薄昀又换了一个问法,“你当初如她一般恨我么?”他仰头看天,不敢看她。又急忙道,“许你说谎。”
“不恨。”
祁薄昀一愣,望向她。
木明棠:“我问殿下,今日席上若是没有我那幅画,太后会严惩陆文儒、黎重吗?”
祁薄昀思了片刻,转过身来在她近旁坐下。
木明棠微微摇头,鬓间发丝随她的动作慢慢从耳际落下,垂在她肩上。
“年初刑庭文朝堂辩议后惨死,昭御寺前士子血流成河,今年科举大废——殿下,你说过的,失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朝堂离废也就不远了。太后今天不会杀陆文儒,有没有我那幅画,陆文儒都不会死,杀八折十的买卖不划算。”木明棠将那碟梅子端在祁薄昀右手边,继续道,“殿下与那画何其相似,有没有你,林氏——都碍了旁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