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恒宁是皇帝与高氏所出,恩宠过溺。其一出生,便抱至太后宫中。平素燕悦城除自己亲自教学,更为锦福公主寻来文史大吏认作师父,学文史,知事识事。其悉心教导程度,便是比之当年养育太子,燕悦城自问也差不了多少。
张蘋儿:“娘娘,公主敏锐聪慧,应是知晓了些事。”
往日下午辞了敬事堂先生,宇文恒宁会遵照旧历,去高妃宫中道一声安,才回长乐宫陪太后用晚膳。今日随香却是径直带她回了长乐宫,中途未有半点停留。
前朝后宫本事一体,太后揽政,长乐宫便是要闻中心。高樯前番失踪,高为庸因密告信一事禁足府中,加上今日石漴林宴上众文客压抑不敢言的气氛……宇文恒宁察觉了些事,一回长乐宫便昏睡不醒,噩梦不断。
太后并未立即回应张蘋儿所问,转而问,“去年泾北河域凛川,洪崖二县河段防洪堤是何人主持修筑?”
张蘋儿:“是工部主事郑知才主持,东州府通判陆知舟并二县县令协理,”
“哀家记得不错,郑知才,陆知舟都曾是高为庸在东州查私盐提携的?”
张蘋儿:“是”
“一年的工程,花费四百万两!一场水烂透了!好!好得很!”太后怒极,扬了手中朱笔,喊道,“叫蓝臻去东州府查明河道修筑所涉官员,一经查证,就地杀了!勿复言明。叫魏长风去查郑知才,高为庸。”
张蘋儿快退了出去,再来回报时,带了两个人。其实也不是她要带,是实在拦不住。
张蘋儿:“娘娘,黎重、晏几刀二位先生求见。”
“见过太后娘娘”
“见过太后娘娘”二人齐道。
太后望了眼张蘋儿,张蘋儿心领神会,穿过层层帷帐退去后殿。
晏几刀素来无状,飞扬无举,即可便收礼质问太后,“娘娘写信邀我前来,老夫应邀来了,娘娘答应给我的东西在哪?”
被他这样一番冷问太后亦是不自在,“晏先生读的圣贤书真是忘得干净。”
晏几刀拱手又行了个江湖礼,不雅不俗,一身匪气,“晏几刀出生嘴里就含着三把刀,这一辈子也是改不了了,请太后宽恕。”
张蘋儿这时步履款款,手持一檀香木盒行至殿中。
晏几刀一见那紫檀盒,立即直起身,不禁走近,撸起袖子两手高举,显出虔诚神色。端端正正朝太后稽首回道,“太后娘娘金口玉言,草民晏几刀冒犯天恩,恳请天恩宽宥!”
张蘋儿这才将手中字画盒给了晏几刀。晏几刀收了此物护在胸前,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走了。
黎重见状问:“臣斗胆,那紫檀盒中可是燕氏贵女燕悦泠留下的墨宝。”
“嗯”太后轻点头,“是她留下的。”
黎重神色亦露欣喜,“果然如此,听闻当年燕氏贵女垂髫参与恩试,才华横溢力压诸位学子,一举夺魁。诗魔年轻时比现在还狂,唯独推崇燕悦泠文采飞扬,在己之上。当年燕氏贵女入翰林不过二月,自请辞归家。当日晏几刀先生亦辞了官衣,此后不入庙堂。”
太后并不想再谈论这个旧事话头,直道,“黎重,今日诏你入宫是有要事交代你去办。”
黎重闻言右手撩袍摆,一步上前,跪道,“臣愿为太后娘娘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燕悦城:“肝脑涂地倒是不必,满地血腥,瞧着吓人。今次算你初入朝堂,形势大略已经知晓。”
黎重应道,“朋党争势已起,争端不平。”
“党争自古不少,哀家未必怕了。”
黎重微抬头,暗暗小心看了眼燕悦城。云纹织锦华服着身,在她身上竟那么熨帖。那样华贵耀眼目的金光,不及她眉宇间半分神采飞扬。
太后:“高为庸入内枢多年,朝中各部亦有他的党羽门生。如今天下黎明积怨高氏已久。哀家叫你来,是让你接替高为庸右宰之职,重振朝纲。”
黎重浑身血液翻滚沸腾,目光渗出逼人的光彩,颤答,“是。黎重出身低微,幸得太后清眼看顾,此一生必生死相随。”
“不急”太后已换了一副亲和神色,“黎卿擅画,尤爱界画。不妨替哀家看一幅新得画作。”
那幅画其实在石漴林宴上黎重匆匆见过一眼。初见只觉画作随性自然,逸趣横生。仔细品来,画意粗略,人物与景致搭配似未和谐,颇有些掌全局不定的生疏。
黎重:“ 笔间生趣,意境不俗,技法尚浅,瑕不掩瑜。”
简单十六个字,太后反复咀嚼了许久。
黎重见太后忧虑,以为是自己所言不妥,又道,“公主年纪轻轻有如此笔力已是难得,再多学几年,长些阅历,必得大进。”
张蘋儿解释道,“此非公主所做。”
“哦!”黎重惊道,“臣僭越冒犯公主,实为罪过。”
“没什么罪不罪过的,寻常聊聊,不必拿君臣那套把戏耍。”太后从容道,“哀家见此画作亲切,一时感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