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晏几刀突然回蜃楼,夫人还以为是他转了性要入仕,高高兴兴随他一道来了。谁承想?他只是因为一张不足二两重的残卷,千里迢迢日夜兼程赶来!得了那东西比父母重生还要欢喜!日夜守着,比项上那颗球还要宝贝!
夫人气不过,这才拿出那东西跑到商行说是家中艰难,想换几个银子买米。商行之人见她凭证具在,又是大才女燕悦泠之作,急收了她的残卷,签字画押,予钱交物。一应事办好了,晏几刀也跑来了,双方也打闹起来。
眼见再闹下去也没个所以然,水璟吩咐手下人将晏氏夫妇带入侧房静室详谈和解。
木明棠道看热闹要看全,祁薄昀深以为然点头。这两人也去了静室,不过是隔壁另一间静室,爬墙偷听去了。
水璟先前只道是寻常大家字帖,这下知道是燕悦泠所作也变了脸色。说什么也不肯退还了。
那晏几道也是不肯割爱,拍案而起怒道,“这是燕太后御赐,耳等商贾薄命还没这个福分拿去!”
这下也是难办了!太后赏的东西,寻常人家不说焚香供养,乃至于敢卖的?当然,寻常人更不敢夺。这么一吓,多数人老老实实就归还了。
木明棠这下也明白了些,燕太后就是以家母墨迹为引,晏几刀这才心甘情愿回了蜃楼,在石漴林宴席上撑场面。心道,也真是难为燕太后,云昭帝对付文人暴戾,她便怀柔。
水璟遇此也犯了难,若是今日不把东西退给晏几刀,这事真捅了出去,只怕惹眼坏大事。但若是给了,他又怎么敢做这个主。但凡是水兴知道这事,他下半辈子都不用做人了。转念一想木明棠在隔壁静室。这既是先主之物,她是少主,主意她来拿是最好不过,便遣派人过去问个主意。
那人得令快步去又快步回,在水璟耳边轻说了几句。水璟顿时豁然开朗,心中坦然,随即清咳两声,一板一眼将木明棠传来的话道出,
“白字黑字画押盖章的都在此,甭管是太后皇帝赐的,还是哪处盗的、抢的。墨迹凭证是夫人带来的,我们只当是夫人的。这笔生意三水商行已经做了,断然没有退还的道理。”
晏几刀怒极:“你!好你个奸商!你就不怕我一纸诉状告去昭御!”
水璟故作听不懂,只道,“昭御寺司管皇差,我们生意是和夫人做的,怎么扯得上皇差!”
这三言两语还真是将晏几刀绕进去了。他愣了好半晌才明白水璟所言何意。
水璟:“晏先生若真是要告本行尽管去。在那之前还请尊夫人向本行解释,此物凭证从何而来。追究到底,本行不过是个失察之罪,少不得赔礼道歉罢了。尊夫人犯得可是私造伪证、亵渎皇权的违制重罪。”
那边静室里祁薄昀听了止笑不住,“你的话从璟掌柜嘴里说出来,真是奇怪。”
木明棠扭头看他,面露不解,“何处奇怪?殿下有时无故发笑才是奇怪。”
祁薄昀一听,笑声更大,眼睛都笑酸了,指她道,“你不觉得——你严肃时说话便是一股老衙狱味儿。利弊干系陈述干净利落,但又让人无处可避,无处可逃?璟掌事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长在那张脸上原本就有的印子。”
木明棠思量再三,细细又回想起自己刚才那番话,好似乎是这般。随即怔怔望着祁薄昀,这人心细得吓人。
那两间静室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晏几刀松口。毕竟,只要他松口,无人会知道太后御赐墨迹被他夫人抵给了商行。那些沉重的罪名也找不上他的家人。甚至,商行还会给他们一笔不菲钱财。
终于,晏几刀开口了。
“晏某自诩聪慧,眼高于顶,半生,只认此人为知己。当年燕乐溪因世俗之故,被迫退学离院。普天之下,万姓书院,天子翰林竟容不下如此人物!我拼着股怒气毅然从书院退学,并立誓从此不入仕途,不涉朝堂。”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那人!”那夫人已是低泣,骂了半日,声也哑了。
晏几刀语调转而平淡,“你我多年夫妻,你不懂我,我不怪你。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我晏了悟。少时一别,二十又二。我与她再未想见。”
晏夫人:“你还要与她想见?与她相敬?与她……相…爱么?”
晏几刀眼眸连余光都未留给她,直直望着静室花架上的一盆兰花,疲软道,“卿卿,你还是不懂我。”
晏夫人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大豆似的往外蹦,“我知你才高,这么多年那一日不是勤学善问。你读的书我都读了,你要去的地方我都随你去了!我如何还是不懂你,我要如何懂你?我问你,你从来不说!”
“真正懂一个人不需要问。”晏几刀痛心道,“你若是真懂我,不会擅自将燕乐溪的墨迹卖给他们,不会让我陷入两难之地。”
水璟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有些烦了,直接道,“只要晏先生点头,今日尊夫人与本行之间便是一桩寻常买卖。”
“不必!”晏大诗人傲了一辈子的腰,仍未低下去,“事实如何便是如何。你要告告,该杀杀。旧友之物,我不会把它留在沾满铜臭的臭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