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明棠甚是惊诧,不曾想他会这般说。想到自己刚才那般猜测,心中微微一愧。
光影从他们身影中间劈开,将远处紫竹的影子漫在屋内。地上两人影间的空隙渐渐缩小、弥合。
祁薄昀侧身细细打量起她的面容,拔高调子不满道,“药不见效?还是徐老贼未尽力?怎么又轻减了。眼底青灰甚重,夜间未曾着眠么?”两人在宫中同宿一榻那几日祁薄昀便发现了。木明棠觉浅难免,夜间多时也只能宿两个时辰,常常闭眼假寐,或是睁眼天明。
“精神好多了,近日睡相也颇安稳,殿下请勿责怪徐大夫。医患亲属当互相体谅,既吃了他的方子,再多疑、多虑,只增心病尔。”木明棠心神荡荡,头脑昏昏,将那几张纸漫不经心递给他。
祁薄昀听到那句“医患亲属”,心中有些古怪的熨帖。
水兴假借尤得水之名,多日潜在太后近侍堂,专司文职,誊录上下文章,渐有了重大发现。借由祁薄昀谍者之手,将会面的消息留在密信之中。
木明棠:“太后赏赐给虞夜冥的神道观即日便修缮齐全。那时诸多望族权贵看在太后的面子定会赴场庆贺烧香。其中不乏信教之徒。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
祁薄昀接道,“这有何重要?”习惯性去看她的眼睛。
木明棠却闭起眼,揉了揉眼穴,“虞夜冥此人,行事手段阴险,屡次扰乱云昭朝政。虽不知事出何因,然此人妄图乱昭的野心不言而喻。若我是他,培植党羽,或是棋子的最好方式便是通过教义俘虏人心。不论男女老少,学识与否,身位是高是低,只要是人,便有欲,有难解,牢牢掌握这个弱点,说服他为自己做事——这点从刘荣、开明光二者之事来看,他很擅长。试想一下,他若能在每个云昭朝臣的府中拥有一个,或是两个这样的信徒,他的信息网该多么庞大,想做什么是不能做的?所以说重要,我要看看,明里暗里有多少人在为虞夜冥的疯狂以身铺棋。斩断这些棋子,断臂之狼会如何乞怜。”
谈起这个人,祁薄昀想起前日戚边禺来时所言,照目前来看虞夜冥与林氏一案十有八九有关。偏他曾在岳氏军中谋生。
其实到现如今,祁薄昀心知肚明木明棠对他的信任是有条件的。林氏一案是她的底线,一旦有人触碰到这个底线,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到对立面,歇斯底里毁掉!挫骨扬灰尚不足惜!
祁薄昀不愿去碰这个底线,不愿考验两人岌岌可危的信任。于是他没有将虞夜冥的过往由来向木明棠说明。
“为何总是闭眼?上次你猜测王嫣参与蔡皇后一案也是这般神态。你每回如此,似乎都换了一个人。”祁薄昀总是看不懂她,她有太多太多难解之处。
木明棠怔望向他,一时难以做声。
她的眼睛很圆很亮,似月亮倒挂湖底,盈盈透亮,明眸善睐。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祁薄昀很喜欢那清澈,总是不住去看,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
木明棠错开视线,轻蔑一讪,低头看自己那双搭在窗前的手——空白、薄瘦,“我不喜欢猜测人心,现在不得不如此去做,我只闭上眼睛不看这幅阴暗诡谲之像,自欺欺人罢了。”
这双握笔把盏的手,如今却要在各处翻覆算计,实在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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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在闹市繁华中心的巫神观,原先本是一家佛寺。先前因首座上阳法师宣传乾坤定位,男尊女卑,阳为君,阴为臣,阴不可以乘阳一事。昭御寺蓝臻故意寻了个由头,将寺中在籍和尚都杀了。自此,这成了座空寺,荒废多年。
十五开观道贺那日,王侯百家如跃龙门之鲤,争先恐后向里钻。营营之辈趋之若鹜,穷困信徒只得远围观外,遥遥礼敬。
太后特派女官张蘋儿携亲笔贺文所至祝贺,赐匾额,着名士风流篆刻石碑,场面好生煊赫。
尤得水便是钦派名士之一,如今他办事得力,太后愈发看重。不少同官时常揶揄叫他一声尤大人。
巫神观整体布局恢弘阔气,入门灵官殿,其次钟鼓二楼两相而立,如拱卫仙山。再往里便是乾清正殿,供奉各道仙人,巫神教创教之主。正殿正中后,是娘娘殿。此殿规制几乎不让正殿,气派威严尤有过之。里面供奉的除三女神外,还有一满身金塑,瑰丽非凡的女法像。从其眉眼五官细细端详,不是燕太后,却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