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侯府地下暗室
“林小姐所言可是实情?”宇文明泽细细听来,也不知自己是何处出了纰漏,祁薄昀怎么就正好在这时机掀起舆论,引他成了太后的活靶子。
“我为何要欺瞒侯爷。我林氏一门千余性命落在叛国贼的断头台上。”林静蕴气得掀翻桌子,“侯爷若是这般心思怎配与我为伍?”
宇文明泽一怔,片刻又笑道:“林氏风骨不朽,本侯怎敢轻慢小姐。”
“我已答应侯爷入质子府卧底近半年,也曾多次配合三宝传递府中消息。侯爷答应我的事呢?林氏一门的血案侯爷可查到了什么线索?”林静蕴焦躁不安,又踢飞了一张木凳。
门外侍卫听着里头这般动静,纷纷拔刀闯入。宇文明泽冷脸呵斥众人:“出去——”
林静蕴没好气,又选一御赐花瓶砸碎,“侯爷好大的气派,青天白日府中随意便有如此佩刀侍卫!”
宇文明泽算是看明白了,林静蕴在祁薄昀那里伏低做小受了气,今日来便是寻他晦气、出气来的。故作坦然,“林小姐这般日子伺候那质子定是辛苦了。砸吧!砸吧!小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林静蕴不上套:“不要拿你哄骗妻妾那套对付我。说好答应我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祁薄昀简直是个疯子,轻则发卖奴仆,重则打杀!性狭多疑,已不知多少次寻我错处!我这条命可不是留给你们玩的。”
珍宝遍地,满目狼籍本不要紧。然林静蕴讥讽之语愈来愈尖锐,宇文明泽忍了多时,也有了些脾气,“林小姐这条命是本侯救的。当日小姐在此信誓旦旦愿结草衔环相报。今日翻脸不认账,在此摔打是何道理!”
见时机亦差不多,林静蕴复又敛气坐下,默默垂泪,“静蕴这条命是侯爷救的不错。林氏也一直感念侯爷这场大恩。可时至今日,静蕴气力渐衰,还魂三七丸服用越来越多,可我林氏大仇仍是一团乱麻——静蕴只恨自己无用,不得质子信赖,就连侯爷……也不愿真心帮我了——”
见她又哭又闹,宇文明泽心下也没谱。心里想到,好不容易有这么个人安插在祁薄昀身边,将来又可利用她的身份对付太后,若是此时不给她一些甜头,逼急了她,可真得不偿失了。
“林小姐切勿说丧气话。林氏一案本侯一直在暗中追查。不过小姐也知晓,燕太后统政严明,许多地方本侯有心无力。本侯最近几日刚得了一新消息,是关于令堂兄——前太史令林谢之大人的。”
“三哥哥?”
“为了小姐心安,本侯一直在派人四处搜寻林氏一案后还存活的林氏族人。近日才知,林谢之关押在青瓦楼。”
“什么?”
闷声重棒击地林静蕴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脑中“嗡”声不断——
青瓦楼——那是官妓院,所涉营生桩桩件件不堪入目,最不缺的便是落井下石的伪善小人,折辱、殴打、谩骂稀疏平常——那是一群最没有底线的人。林谢之在那里以罪人之身受辱,毫无人伦尊严可言。
“令兄风骨卓绝,仪表堂堂,清风明月一般人物,是当世不让雅正君子。太后想得此人效力,奈何林大人宁死不从,颇为刚烈。本侯听闻,太后着人将其手筋脚筋都挑了,关押在每日嫖客寻欢作乐之处,日日听些不堪入耳的□□之声……有事不免还要任流俗之人轻薄……”
林静蕴已听不见宇文明泽说了什么,飘飘忽忽中只听到——
“阿云,我要拜师入观星阁了!你在府中不可惹是生非,不可荒废课业,不可欺辱手足,更不可欺负先生……”
“阿云,今日师父准我一日假,三哥哥陪你逛花会!”
“阿云,三哥给你带了最爱吃的梨糖,上次失约的事可否原谅三哥?”
“阿云……”
“阿云……”
……
记忆中那个温和明媚的少年,不沾凡俗半点泥的兄长——
“多久了?”林静蕴已近崩溃,胸中满腔怨愤,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面门吼道,“宇文明泽——你怎敢现在才告诉我?”
宇文明泽被她这一嗓子吓出一身冷汗:“林小姐稍安勿躁,莫要误解本侯一番好意!”
“好意?”林静蕴斜他一眼,心里冷笑道,“是不是好意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宇文明泽只当她是气愤过头,反而极其大度暗自原谅了她的失礼。假惺惺宽慰道,
“本侯一母同胞的兄长安乐王半月前刚落葬,小姐为手足至亲悲愤的心情,天底下没有比本侯体会更深的。”
安乐王之死,本是由宇文明泽、祁皓荣、北野鸿三方互相设计而成的绝计。他当日弑兄,今日哭丧。林静蕴只觉七窍被污泥糊住,除了恶心便是污秽。
宇文明泽:“听闻祁薄昀也时常出入青瓦,林小姐伴其身侧已半年未听说过么?”
“怎……会?”
林静蕴已满目血色,面上青筋暴起,“哕——”当面吐出一滩苦水。心脏碎裂一般撕扯剧痛,面白如纸,人都是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吹散!
“哟哟哟!这是怎么了!快来人!”宇文明泽三两步后退,让侍女云儿上前搀扶林静蕴。
“林小姐千金之躯,万望珍重,气坏身子可怎么得了。”宇文明泽又愁眉叹道,“唉!若说呢,燕太后——您姨母行事毒辣三分,阴狠三分,还有四分残忍。本侯这个做儿子的也甚是畏惧。林小姐不只是为林氏,哪怕是为了我云昭千万百姓,皇位也决不可落在燕太后手中!”
林静蕴此时真恨不得手里有把刀,一刀了解这嘴碎污浊之人。心头一急,呼气便不匀,喉中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然目光却死死落在宇文明泽面上。
她今日只披着一袭白布衣,一头泼墨长发凌乱散垂,立在黑暗角落里,犹如蒙尘绝世璞玉。偏此刻双目圆睁,瞳色殷红,面容虽秀美绝俗,肌肤却无半分血色,宇文明泽瞧着,只觉惊心动魄,心底竟生出几分畏惧。
待林静蕴走后,宇文明泽长舒一口气,面上已是一脑门汗。
侍女云儿服侍他换去汗湿的内衫,嗔怪道:“不是说林小姐性情如水,品貌端庄为世家小姐之首么?怎如今嚣张跋扈浑似市井无赖。林玄安一个鳏夫怎么将女儿养得这般蛮横,真叫人费解。”
宇文明泽冷笑:“这算什么。你这小丫头不知道,若是其生母燕悦泠在,林静蕴能骑皇帝头上去!不过现在她一个亡族女子,无父母荫蔽,无权势可倚,孑然一身的孤魂野鬼,掀不起什么风浪,你理她作甚。”
云儿轻声嗤笑,两手轻搭在他颈间,露出一段玉洁无瑕柔荑。宇文明泽偏头以脸轻触,一层淡淡的铅华揉在云儿臂膀上,她只觉心神漾漾,心爱之极,“那侯爷又为何费心救她呢?舍不得那张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