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栖凌阁正院一角
“唉!唉!黄毛怪!你吃烧鸡不吃!”
院子里几个小厮正围着那日捡来的天山人说闹。瑞柠听了走过来掐腰笑骂,“你们几个成日里夹着尾巴做人做屈了,一个个皮痒,黄毛怪黄毛怪——叫你黑毛怪好听么?”
“瑞柠姐姐生什么气,我们闹着玩解闷,再说他又没有名字,不叫这个叫什么?”
名字——
木明棠脚步一顿,目光定在架上安放的焦尾古琴上。祁薄昀很在意这把琴。岳琏说过岳皇后留下的东西不算多,这古琴便算一件。她的乳名小字皆是母亲感怀爱意所取——万象于心,静蕴行云。作为母亲岳皇后定亲为他想过名罢,那该是哪几个字?反正不会是如今这两个刻薄寡恩的字。
府中各处人马皆已外出寻人,木明棠便装而出时并未有一人多过留心。
从侧门出至街巷,木明棠一路西行辗转,奔无类堂。
夕光甚艳,大地余晖未尽,煌煌一片。
无类堂前还是旧模样,一对白色大理石雕刻的石狮子各自叼着铜环立在左右看护。左侧狮子旁二尺地有一块二丈石碑,上书——无类堂,女子立世与男子并无甚差别,古圣人曰有教无类,今以此为示立此堂,授民学杂技,但有女子不论出处入此堂皆是亲人——乾元二十八年。落款题:燕乐溪。
门环扣击大门半晌,并无人来应门。
夕光渐弱,月已西悬。
木明棠信步上台阶。吱呀一声,木门径开,直奔内院。
今日休沐,学堂各处空荡。内院空的干净,四方天地亦为透亮。天井处洒扫嬷嬷靠在石凳上捧着一本书入了神,一把染了青苔的竹扫把安安静静躺在夕阳光晕下。
“雨打芭蕉掀枇杷,剪烛赌酒不肯眠。夜深连梦少年事。倚马欢颜,长风万里不屈,雄姿英发正当时。唯问归期折戟不言。长河归落日,大海赴西夏,遥寄相思到天涯。一灯天明。”
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嬷嬷略带忧愁的念唱声。木明棠听那几句非诗非词,既不押韵也无首尾,语句含糊不知主谓,然言辞之中哀愁之意甚浓,不禁问道,“蔡婆婆念的什么?”
寂静之下蔡婆婆闻言一惊,抬头看那人是一位面生姑娘,分明没见过她,怎么开口便是这般亲近称谓?
“姑娘瞧着面生是来求学的?”蔡婆婆起身走近,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姑娘,“可巧今儿休沐姑娘们不上课都出去玩了。”
木明棠摇头,“我是特来找夫子相求一事。”
“既是见夫子,烦请姑娘告知姓名待我去内院通禀。”
“本姓木,单字离,有劳婆婆。”
“木离——”蔡婆婆嘀咕一句。心下想姑娘家家怎取了这凉薄的字为名。不住又看了木明棠几眼,眼前人说不上来的亲近熟悉。转身走时失神将手上那本札记顺手置在水井边上。
那本札记封面是黄皮纸,纸面已斑驳难辨字迹,书脊处的细线也已泛黄残破。页数不多,页角虽有意维持,大约是翻阅次数太多,折痕已泛黑僵硬。
木明棠一时其意翻开来看,其中大多是一些言辞不明的俳句。
“入得花果界,许下人间仙……”读至此,木明棠不禁思索道,她读了许多书这花果界、西夏海是何出处?
读到,“扬直帆,捣沧海,断黄首,杀贼子……”又想“黄首指的是百年前占据北方的狼族么?”
木明棠来回默念思索,不知过了多久,书页上的字已黑做一团,分不清横撇竖捺。
皎皎月色映在东边院墙,梧桐树影稀疏打在古井,井水微漾,涟光浅浅。木明棠不自觉叹了一口气,搁下书去。
“姑娘,夫子在内堂等候且随我来。”蔡婆婆提灯而至时正见她捧着那本札记,惊道,“姑娘也爱看?”
木明棠点头,如痴如梦又翻了一页。
闭目浅诵,“万里清风相邀,碧波万顷助我力,山水一程至东西。”
迷迷蒙蒙之中,木明棠看到了浩瀚江流之上,一泊孤舟,万里长风送行之景。
——我要见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未转瞬即逝。
同为性情中人蔡婆婆明白她是何意,即刻道,“这是夫子一位故友随性所做遗在塔楼落了灰。”
“夫子的这位故友现在何处?”话刚落,木明棠视线之中隐隐绰绰敷了一层白膜。
“他如今已是方外人,相知何必相见。”
循声望去,一身素袍的人从内堂走了出来,“他咸少见客,近十年连我也不知他的踪迹。”
月光皎皎如流珠,居疏桐快步走来,衣袂飘飘。仅数月不见,从前泼墨似的浓发,如今如同粗麻一撂一撂,不复生机。
木明棠恍惚半晌,作揖,“见过夫子。”
“初次相见何须大礼。来此拜师或是学艺?逃婚?避难?”
木明棠还未来得及作答。居疏桐又高声道,“阁下还不出来相见?”
夜风愈加浓烈,卷起檐上枯叶纷纷扬扬坠落。
居疏桐目光下压,将视线转到院墙外一片梧木上,“阁下梁上君子要做到几时。你摔了不要紧,压坏我的枝条事情可不好办!”
木明棠闻言大惊回身望去。昏鸦鸦屋檐上,咻然黑了一片,黄了一点。
木明棠大惊之下苦笑,深揖道,“夫子莫怪,这是家中远亲平素无拘束散漫惯了。”又冲那黄发黑影道,“快下来给夫子赔礼。”
黑影一跃而下,咣当一声,黄卷发插在地上。
“天山人——”居疏桐倒吸一口凉气,目如利刃看向木明棠,“你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