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儿、云儿”略带沧桑的男声突然响起。
“是父亲——”木明棠转身一看,果然看到了安然无恙的林玄安。
十五中秋,月桂树下,月华如练。
“母亲抱云儿一天手臂酸了,父亲抱你好不好?”林玄安半弯身子,冲着母女两呵呵笑!
——
寻人第二日,整座蜃楼城都在看质子府侧妃失踪的热闹。质子府的人一口咬定是燕尘绝夜闯质子府,引贼子闯入掳走了木明棠,口口声声要燕尘绝给一个交代。北野鸿听了消息以为是有人特意挑起云楚两国争端,暗中遣派人手特意查了云泽侯、史墨瀚。,又派遣了一队人上山搜寻木明棠。两人之间还有交易未完,北野鸿可不想如此一人不明不白葬生孤山。
却说祁薄昀上山找玄华和尚得知木明棠当日是一人夜爬山峰,两人说了几句她当下便走了。按脚程算,至今日她怎么算也下山去了,就是祁薄昀上山也会遇上,可这一路寻来却不见她半点影子。除非,她遇险了——
祁薄昀站在险峰山崖向下看去,崤山山体连绵不断,高低错落不同,青葱一片、枯黄一片,一片连一片,唯独没有尽头——
西边山林斜阳漫照,太阳又要落山了——
黑压压的云层漫过夕阳,远空雷声滚滚,暴雨将临——
祁薄昀忆起幼时离开如父如母的舅舅、离开岳府入宫时的绝望。无力、恐惧像一只巨大的、布满老茧的厚手掌紧紧攥着他的五脏六腑,疼的他死去活来。
“木明棠——明棠——”
“你在哪——在哪——”
祁薄昀不要命地嘶喊,喊得青筋暴起,喊得声嘶力竭,喊得不知昼夜——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空旷回响、滚滚雷声、滂滂雨声——
——
“来——父亲抱——”木明棠张开手臂探向父亲,在快要碰到的那刻——
轰然一声——木明棠!祁薄昀的声音!
月华黯淡,桂树倒塌,父亲、母亲都不见了!刚还温暖的怀抱霎时变成一座冰冷的墓碑,周围可见处满山荒草丛生,一座座孤坟土包。
木明棠惊醒时满目泪痕,两眼肿胀的几乎张不开,躯干四肢的疼痛不停告诉她——她还活着。苍天将人带来这世上,总不至于让自己如此枉死。这般想着,她已重新站起来,继续往更幽暗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木明棠时断时续昏过去三回,快到第四回的时候,极致黑暗的洞穴里终于透出一抹微光。
亮光处并不是石缝尽头,那是一个狭小坑洞,因洞穴邻崖一侧缺了一个口子,这才有了些光亮。比那光亮先来的,是一团极浓烈极腐臭的气味。再近一些,“嗡嗡营营”的蝇虫密密麻麻。
死人——堆积成山的死人——仔细看也不是人了,是一团、一块的腐肉,一大束枯燥毛发。覆在那上面的是一堆白莹莹的小虫,也不是小虫,木明棠从未见过半掌大的腐虫。
那肥硕的腐虫蠕动着身子攀上爬下,与盘旋上空的群蝇争相分食。
长时间身处幽暗,不进食水已令她五感不再那么敏锐,木明棠迟钝而又艰难的辨出血肉之间的衣料与第一次遇见原午时他身上所着是一样的。尸身已辨不出面容五官,唯一留下的是数不清的毛发、流脓血水、腐烂白肉……
一年时间不到,这是第三回了,一回比一回可怖,一回比一回惨烈。这天底下日光照的到的地方在枉死人,照不到的地方更在杀死人。一时之间木明棠不知是惊吓多余愤怒,还是愤怒多余惊吓,反而使她更为平静。心里头涌出一股莫名驱使——她要为这些人做些什么。
木明棠平静弯下双膝,抵手磕头,喃喃道,“皆是可怜人,天可怜我得见你们,若有再生,日后公道我与你们一道讨了。”
木明棠一一悉数记下,一共三十一人。其中男子二十一,女子十人,黄发天山人十八,另外十三人特征不显,无从判别。
尸山前面齐齐整整摆了四口巨大坩埚,不远处还堆放着一摞摞暗场木箱。打开余下仍完好的箱子,里面是——蓬砂。如此大量的蓬砂,何以得来?
满地狼藉之中木明棠想起《天工》一书曾载,“金性坚顽,熔炼至艰;坩中投蓬砂,则浮渣自散,冶炼乃易。”木明棠不禁将此间与被窃佛像联想起来。看此间洞穴布置也非一日之功,千金佛像亦不可能一日失窃了。有心人既能将这些东西送来,想必这里一定有通往外面的通道。木明棠当机立断找出路。一时辰后确找到一道人工开凿通道,只不过入口已被乱石堵死了。
木明棠并未沮丧。她趴在石缝中往外看,外间通道隐隐约约有灯火闪烁。至少表明这堵石门不是很厚,只要打开一个口子她便有活下去的机会。单靠自己的气力肯定是推不开。
“生灵在上,佑我林氏静蕴逃出生天为尔等鸣冤昭雪。”木明棠恍惚中找来一根木棍撬动石块,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拨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是一拳之宽,她也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