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高照,山顶缭绕的雾气渐渐消散。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彻山林,群鸟惊呼着从这端飞向那端,从这群分成那群……枯木残枝碎碎有声。
山路颠簸,木明棠一路睡一路醒,清醒时鼻尖垂下一滴冰凉坠在指间,她抬手摸了摸鼻翼,已经冷的怎么戳都不痛了,“今是什么时节?”
郭牙没听清她的话,见她一路但凡清醒目光总是追寻日光,隐隐约约猜到她是在问时间,便答道,“十月初十,孟冬之始。”
她是初五出的门,只有五日么?她只觉得这五日实在漫长,漫长到让她想起彼时死里逃生醒来,躺在云泽侯府底下暗室里牛羊一样任他们宰割,张眼闭眼皆是混沌,不知生死的日子。困倦无力之中,木明棠缓缓闭上双目。
郭牙一行人刚至山门处便遇上了张蘋儿口中的“任何人”。
燕尘绝今日未着军装,一身轻捷曳撒,腰环紫玉带,佩白玉珏,悬鎏金弯刀。那玉珏形似卧鱼,鱼眼处一点黑,除此处外,周身莹润通透,是世所少有好玉。
燕尘绝往轿中看了一眼,“张大人奉旨上山祭拜,断没有此时下山的道理。轿中是谁?”
燕将军开了尊口,郭牙不敢不答,“是质子侧妃,娘娘受了重伤,张大人差我们用官辇送她回去。”
燕尘绝:“既是重伤,你们行路颠簸岂不加重伤势。我军中有人善医便在这寺内。请娘娘在此稍歇。待好一些,本将军亲自送娘娘回府。”
“这本是将军差事郭牙不敢质问。然张大人命我等亲自送娘娘归府,不若亲自送娘娘归府,我等无法向张大人。”
“听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人交出?”燕尘绝微不可察皱下眉,跨步上前,腰间白玉珏击在刀鞘上,一声清脆冷肃“铮”响。一队军士已悄无声息围上来。
郭牙身后几位小官吓跪,轿辇随即撞在地上,“噌”地将木明棠撞醒。
林间几缕微光正正好将那白玉珏晃影送到木明棠眼前。木明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情郁之下一口暗血自嘴角溢出。
“燕将军这是做什么?”林下荒径火急火燎奔来一个人。锦衣华服上沾满寒霜雨露,冠冕华簪下满是落叶碎屑,眼底青淤一片,双瞳暗含灼灼恨意,不是祁薄昀又是谁?
“倘或不是你夜闯质子府,孤的爱妃怎会有此劫难。今日既寻到人,你为何又阻拦她归府。燕尘绝,桩桩件件楚南都会记得。此事燕后必须给孤交代!”
祁薄昀抱起木明棠,见她浑身是伤缩成一团,面色紫绀,口中淤血不断,呼气竟比吸气还长,气得浑身发抖。
跟随而来的原午早一把揪住跪在地下那几人一顿拳脚将其打翻在地。郭牙面不改色,“我等是太后身边近侍,张大人救了娘娘吩咐我等送娘娘回府。质子殿下不问原由伤人,请给我等一个说法。”
“让张蘋儿亲自来孤府上要!”
杀一个质子侧妃、几个内臣燕尘绝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杀一个质子却还需要掂量几分。团团围上来的军士眼见的一个个倒在原午脚下,燕尘绝挥了挥衣袖,正准备一拥而上的军士又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燕尘绝,你的人头孤要定了。”祁薄昀撂下这话,脚步加快往下山路径奔去。
直到这时燕尘绝终于抬眸认真看了眼祁薄昀的背影。脊背精瘦有力,身形流畅毫无病态,即使是抱着一个人行动亦如疾风轻捷,与传言中流连烟花温柔乡浸泡在药罐子的软骨头根本就是两个人。而且,此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见过似的。燕尘绝博闻强记,尤擅记忆人的身影。彼时其五岁时当街遇到一军士冲撞老妇人,由于离得远,匆匆一见,燕尘绝只见到那军士的背影一眼。之后却正是凭那一眼在数万军士的操练场找到那人。
“千觞,紫宸殿出事后有一个叫李时芳的太监曾说自己亲眼看到那贼人长了两个脑袋么?”燕尘绝接手昭御之后闲暇时将近半年来的案卷卷宗都过了一遍,“我记得此人目力极好将那贼人的背影画下来了。”
“是有这回事。那画夹在李时芳的证词里。大人看过此案相关证据,或许曾经看过一眼。”
燕尘绝道:“回去把那画找出来。”
“是”千觞又道,“可这证言着实荒谬,这世上哪有长着两个头的怪物,必是当时李时芳吓坏了胆信口胡说。”
燕尘绝眸光定定落在那形如豆大的——两个人背影上,冷冷道,“当日蓝臻将李时芳关在昭御审了三日,用刑至极李时芳愣是没将这供词改一个字。要么他是有意做伪证,要么——”
“就是真的。”千觞接道,“听闻最后蓝臻将李时芳入宫前的亲族追查了三族愣是没发现此人行径不妥,是个干净人。昭御手底还能是个干净人,只怕他说的是真的了。”
“你带人在这寺内好好搜查。”燕尘绝抬脚亦下山去,这人找到了,说什么他都要回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