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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璟一见木明棠“咣当”跪下,“少主前几日失踪回来一身重伤?如此水璟失职,罪该万死。”

“好好一条命为何要‘万死’。这个字我从前从未在商行的人口中听过。想你多日在这府中走动学了他们说话去。”木明棠蜷腿半坐在廊下探出半边身子去接寒雨,“还记得母亲创立商行的初衷么?使天底下无权无势之人有立锥之地,有饱腹之食,有终身愉悦之事。要听你如此说她大约会气极。以后这些话莫在我面前说了。”

“是——”水璟心想往日少主不曾主动提起宗主,今日忽而提起难道是有宗主的消息了,当即道,“少主难得提起宗主,是有宗主的消息了?”

木明棠眼眸黯淡,“前几日我得到了一件母亲亲密之物。遇到了她一位旧友——那人说母亲多年前已经去世了。就葬在青霞台下。”

对于这个结果,木明棠有所预料,三水商行的人也有所预料——不然,以云昭皇室之权、燕林两家之势、三水商行之能,好端端一个人怎会多年来全无消息?只是这个预料一旦得到证实,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的证言,都是那么可怕,那么难以接受。就像是蜃楼秋冬之时的暴雨,知晓这个时节有那么一场如柱暴雨,可真当它来了,大雨倾盆只叫人从头到底淋个透心寒。

水璟垂下眉头,“叫水兴这些行内老人知晓不知怎样肝肠寸断。我立即安排人迎宗主出来。”水璟看向木明棠,她面上寡淡的很,眉头紧巴巴,两眼虚望着铺天而来的雨水,又或者是檐上瓦片,眼底峭楞楞一片灰白。

“我亲去。”

而后水璟听到了一声极细微极细微的——母亲。

“青霞台守卫之中有一个名叫秦百觞的什长,他与燕尘绝身边的秦千觞是堂兄弟军中颇有些脸面。此人贪财好赌,待过几日冬猎,宫中人心思都在冬猎事宜上,你使个计策叫他安稳消失一日。”

水璟知她自来主意一定难退本分,便一一应承下来,心中暗暗想行动时一定要与她一同去。

皇家寺院一连出了国宝失窃、名僧被杀两件案子,昭御魏长风难辞其咎,昭御形势恐有大变。想到这里木明棠问道,“朝中有什么消息么?”

“原先云昭军队建制三军二营(二营分为昭御,护城营)而今增加一另一新建制——虎贲营。虎贲营承接先前昭御军护守皇城职责,专司禁中一应防护。原先的昭御旧人部分裁撤,只留了小半部分,又新从边军各营增调将领管理。职责只专司昭御寺百官各类官司,缉拿大奸大贼。”水璟一口气不停顿说完,身上斗笠雨衣湿了一地。

木明棠接道,“太后这是要动昭御。裁撤新军必有由头,此番太后由头是什么,新接任昭御的又是谁。虎贲营又是谁掌管?”

“有民众深夜见魏长风率领军士前日虐杀流民,加之前番蓝臻在任时昭御护卫不力,有刺客夜探皇城致皇帝受惊。前有办事不力,后又激发民怨,如此种种一早以右丞黎重、海涯府左右丞海泗礼、李禀官员为首数百官员请求彻查昭御,撤其军制。以蔡之襄为首的官员以国祚和平,不可轻易裁撤为由争辩。太后兼采其意当堂下了这旨。后着燕尘绝暂接管昭御、边城二营。虎贲营听闻是由南疆新提拔上来的常胜。”

雨下的大了,砸在手里锥子一般。木明棠反而摊开手掌,继续往雨幕中撑着。

“燕尘绝暂代二营一职,提拔的常胜也是燕浔玿的人。太后既要揽权又在分权。细想从前,我似乎漏了些事。众人皆知蓝臻为太后私臣,为何近一年来蓝臻恩宠大为衰减,仅是办事不力有些牵强。以燕后来看,办事是其次,听话则为第一。”

水璟:“姑娘的意思是蓝臻与太后有了嫌隙?所以太后才欲借此除了他。”

“你方才说魏长风是当街虐杀流民获的罪,好好的,他为何要当街杀人,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姑娘知道内情?”

木明棠:“他当日杀人我便在旁,他当时杀人罪名安的是——夜闯皇城贼子。如此大事魏长风纵然莽撞,可若无手段把握亦必不敢做,他是笃定昭御上下缄口一致,才敢犯欺君之罪替蓝臻遮掩罪过。可不知是被何人在燕后面前漏了——”

“燕后当日除宣见魏长风外,还宣了燕尘绝。”朗朗清音自回廊那头传来,祁祐桢走近看了眼木明棠露在雨中通红的手,皱着眉一把将那手从屋檐下拽了进来。

水璟:“论宫中消息还是殿下灵通。”

祁祐桢眉也不抬,拿起木明棠的手在自己衣袖上擦了擦,擦干了雨水才松开。木明棠大惊,他素喜洁成癖这番是做什么?

祁祐桢:“昭御上下铁板一块,可这板明是握在太后手中,实际却在蓝臻手里,如此一来太后才想朝昭御下手?以太后行事为何不直接杀了蓝臻、魏长风等人,反而大费周章留下他们性命?”

木明棠:“一来犬入穷巷成恶虎,二来自是为了看看这些背后真正的恶虎是谁。”

雨幕厚重,屋檐下排水沟积了一地水。木明棠失神遥望天际,眼皮渐渐发酸、发沉,睡了这几日反而越发困乏了。

水璟听了半日他们二人的话,似懂非懂,又记起今日来的第二桩事,“水兴来信赈灾一事已然稳妥。眼下凛冬,他已着人送锦福公主安稳归来。”

木明棠难得绽开一丝笑意,连声道,“平安便好,平安便好。兴叔和山平一道回么?”

祁祐桢接道:“山平一早也来了信,他暗中护送公主不日便回。”

水璟转瞬焦躁:“太后下旨命水兴查明官粮沉河一事,这一时半会怕回不来。”

廊下忽又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岳琏气喘吁吁,“前院有一负琴少年,指名要见娘娘。”

木明棠并想不到这人是谁,寒日雨天负琴相见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常事。

“那人说什么话不曾?”

“那人说想……”岳琏瞥了眼祁祐桢,低声道,“想与娘娘合奏一曲《别云间》”

木明棠当即看向水璟,惊怒道,“芪伯他们在哪?”

“你问他有何用,阮大爷要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阮逾负琴提酒,闲庭信步而来。

岳琏急回身去拦,“公子怎不在前厅候着!擅入内闱有失礼数啊?”

“什么李叔、张叔,老伯你跑太慢了,我自己来了。”阮逾推开岳琏,兴冲冲打开酒坛子往木明棠鼻尖推,“你闻闻,这是白石潭李记桃花酿,我要了许久只得这么一坛。老兄对你不错吧!路上半口都没喝,就等着和你一起对酌——你这手怎么伤着了?”

“砰——”

青石廊上,忽有碎瓷声。

“你这是做什么——”

“谁让你来的——”木明棠腾地站起身声厉近嘶吼,面红眼赤。从未见她这般疾言厉色,便是祁祐桢也是心中惊骇不敢插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蜃楼到处都是燕后眼线!你知道被抓会是什么后果?阮逾你就这么想死!”木明棠气急随话一起出的是一口淋漓鲜血!

水璟自知办事疏漏,惭疚不已,忙道,“姑娘放心,就是拼了水璟这条命,也一定会将阮公子顺利送出蜃楼。”

祁祐桢一手扶着她也急道,“府中都是我们的人消息传不出半分,太后的手未必有这么长。”

阮逾见她这般,心头刚起的一点怒气消失无踪,“我一路小心谨慎。再说了,我是替林谢之来的。他放不下你,非要自己来我有什么办法,要是真让他回来,你怕会活活砍死我。”

木明棠闻此言哑声道,“他为何要回来?”

“他跟随掌镜老头学了几年,贯会测算天象。他前日卜算一卦,西北角阴云密布有重坎之相。特让我告诉你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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