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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角,那是东州、永城、怀远一带,与蜃楼相距甚远,为何林谢之要特意将这事告诉她——木明棠面色肉眼可见灰白。

“东州、永城、怀远三地共饮兰江水,可前番兰江主流泾北河溃堤已致多地百姓受水患之苦,尤其是东州凛川、洪崖二县无数百姓命丧黄泉。他的卦象一贯不会出错的,重坎——水气极盛之相。先前一场暴雨尚且冲溃泾北堤坝,若是连日淫雨滂沱,无歇止……”木明棠心口一阵悸麻猛然抬头,“时期?”

阮逾像是知道她会问,道,“明年初春惊蛰前后。”

木明棠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虚步奔回寝阁。

“脚上还没好!不怕疼么?”祁祐桢紧步跟在后头,眉头紧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唉——”水璟长叹一声,“太后着水兴办差不知他几时能回,这洪灾怎么又让他撞上了。”一拍脑袋又道,“这暗盐的事刚刚平稳,不知这一搅和坏多少事啊。”

雨水愈急从檐上往下落,溪流一般,毫无间隙。檐廊下几人或坐或站,神色皆肃穆沉重。

“孤若是你,不会动这笔。”

书阁内四下无声,祁祐桢确信正提笔的木明棠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也确信她明白自己的意思。燕后掌朝之下官员多有口服心不服之辈。东州一带官员大多副姓高。日前高家倒台燕后雷霆手段处理东州大批官员。又因年前春试刑庭文为高氏所害入狱横死,士子闹事致春试搁置并未擢拔可用人才。日前东州各地官职大多空缺,尤其是地方官员,多有无功名傍身的花拳绣腿。

祁祐桢:“东州地方经年之弊难救,日后发难民怨四起,百姓、朝臣自然而言会想起当年金殿之上愤慨执言状告高氏一党的刑庭文,继而想起刑庭文为林氏辩白之言。此时将绛莞儿证词并刘荣身死剑南春峰一事昭告天下,叫天下人知道刘荣之死乃是云泽侯等人所为,其人与孤并无瓜葛。这样一来说林氏一案最要紧的首案关键成疑,自有心中澄明者上书请求彻查此案。”

木明棠手中笔墨未停,“听殿下所言这位心中澄明者已有了人选。林氏一案事关重大,若非三品以上缔结有疑奏本刑部、昭御寺不予受理。殿下在朝上竟有品阶如此的暗棋么?”朝中正三品官员一双手来回轮两遍便数的过来,是蔡之襄、张守明等旧派势力,还是燕后新拔擢的黎重、李禀等人。

祁祐桢一时犹豫,只答,“日后孤会告诉你。”

木明棠并未在意,祁祐桢有事瞒她,她亦防着他,左右不过平手,“依殿下所言却有一线生机逼迫燕后下旨重审此案,那真相也远非我所要的。春去冬来,近一年了。查来查去卷入的人越来越多——燕后、云泽侯、燕尘绝、王嫣、开明光、蓝臻、刘荣、绛莞儿、虞夜冥……谜面却愈来愈扑朔迷离。我有种直觉,这团雾只能我来拨开。”

砚台墨汁见空,祁祐桢无声拿起墨块细细研起墨来。

木明棠手中终于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祁祐桢生的好看,尤其是眼睛。一双眼灿如钩月,盛满广寒池水,叫人只看一眼也陷入池中去。

被她盯着看祁祐桢心中生出一丝怅惘,“孤知道你非写不可,不为旁的,你断不会见百姓受苦枉死。可孤不希冀你这么做,林氏一案牵涉内情孤虽未得知却可想见其之复杂。若只是要还林氏一个清白,此事置之不理顺水推舟是最便宜之法。孤不忍你再为此事受累。”

清白——真相——二者之差,差之千里。若只是要一个清白名声,最简单不过燕后一封圣旨,轻飘飘几个字顺应民意;可若要真相——是非黑白、各种曲直便会难以测量,牵涉的也更多了。

木明棠一愣,砚中墨水已重新磨好了。

“我只要真相。”木明棠说罢提笔蘸墨下笔。无论真相如何她都要知道。她要知道落在父亲身上的那把刀执刀的人为何执刀?她要知道凭父亲的在朝堂的根基他为何躲不开那把刀?

看着她如此,祁祐桢心中一团酸楚。木明棠心中家国百姓所占分量如此。可他终究要回楚南,云楚两国必有一场恶战。届时自己又将如何面对她呢?他真能如自己所言狠下心来将她关在深宫一辈子么?

很快木明棠拿着两封封好的信跑来交给水璟,“将这信送去东州给兴叔,让他照这一封原文誊录一份盖上官印上奏燕后。”

水璟不敢耽搁揣着两封信即刻奔入雨幕中。

“阿云——你怎么了?”阮逾憋了半日,终是憋出这句,也只是这句,再无别的可说。

廊下酒香清冽,初冬的寒意拢在这酒香里叫人生出些许醉意。

木明棠垂眸,“请殿下将他藏在吞海楼,由苡桑姑娘费心照看。我想个法子过几日将他送走。”

府中防守虽严密,然府外各处别有耳目并不安全。吞海楼是木明棠暂时能想到最稳妥的安置处,一来楼中人际杂乱,好混人耳目。二来,苡桑会易容术。三来,云泽侯——

“能不能不去——”阮逾小声争辩。

木明棠气极仍不看他,“琏叔,请这位公子出去。”

祁祐桢觉出些微妙,心下虽不悦也不想太憋着她,便道,“东州盐厂一事实在要紧,既有洪灾孤先行致信梁饮雪。”说罢便带着岳琏一道走了。

不一会功夫,廊下只剩下一具散魂落魄的躯壳,和一负琴而立的薄瘦少年。

“为何不听我的。”木明棠没张口,那低沉暗哑的质问像从她的胸口直接蹦出。

“你来根本不是为了告诉我水患一事,是为了告诉我他在东州对不对。”木明棠几乎是肯定的。

阮逾沉默。

木明棠酸胀干涸的眼珠瞪得大大的,望着阮逾,“我前日还收到你们的信,信中说已经至栎川,不日入荆北、涉东海、抵淇歌——连你们都在骗我。我只是想护着你们,我只是想护住他——他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为什么他就是不听?东州如今就是豺狼窝,燕后、云泽侯、残余高党势力具在为何偏要去。”

沉默了半日阮逾底气不足道,“他说在那能助你。他还说早猜到你会这般说,让我告诉你——他为兄长,天塌下来他还能顶。你愿为他付出性命,他何尝不是。没有他世外逍遥,留你一人四面楚歌的道理。”

木明棠跌坐围栏,胸中一口气上蹿下跳,搅动得腹内滚烫。

阮逾:“那位医者与我们说了你的事。无为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若不是我拼死拦着,只怕他爬也要爬回来见你。”

“哎——”阮逾又叹一声,容色不忍道,“瞧瞧你,我不都敢认,全身可有一块好皮?脑袋磕了,手断了,连脚也不大利索——”

冬雨几经波折,雨势终于小了,廊下“哗哗哗”的水声变成了“滴滴嗒嗒。”

木明棠紧紧咬着唇好一会才长吐一口气,举起右手,挑眉一笑,“这还是好的,不期,来年春天我赔你几坛桃花酿。”

阮逾松口气,故作轻松靠她坐下,“几坛可不够,你都不知道那李记老板多难说话,我又是弹琴又是打杂生生磨了他半日,才将这酒卖我。少说也要佳酿百坛,琼浆斗十千才行!”

“好啊,你如此贪心也不怕坏了肝肠。”

“天地为证,一言驷马难追。你日后扯赖我可是不依的。”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凄然。

“阿云,我不走行吗?就在这陪你。我一身漂泊,得你和无为两知己,虽死而无憾了,再莫将我推开好么?”

“好什么好?待我想出法子你便走,东州也好、淇歌也罢,你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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