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工作时有股不自知的严肃感,眉头皱得很紧,刘飞然看了她一眼,勾唇道:“其实本来呢,只要在明天上午和你们讲一下大概的注意事项就好,但我和姜酝考虑到老师的情况,觉得还是需要提前和你们面对面沟通说明。”
随后她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钢笔,在文稿的空白背面写了几个序号。
“老师是退休返聘,这次接受采访完全是她个人意愿,我们已经和医院沟通过,姜酝说你们也同意了相关的采访文字内容会同步医院公众号。”
“是的。”蔚媛点头。
“由于采访时间是老师的私人时间,她脾气虽然好,但非常不喜欢迟到,希望你们明天能够早一点来,不要叫她等。”刘飞然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在纸上留下一行字,认真叮嘱道,“最重要的事,也是今天我见你们最主要的原因,明天最后的自由问答时间,绝对不可以向老师提及任何有关男女感情方面的问题。”
蔚媛闻言一怔,抬眼和商娩对视。
“实话说,我们的采访从来没有往感情史这一方面考虑过。”她看向刘飞然,说,“我们采访各行各业女性的目的是了解她们本身,在她主体之外,只有由她来延伸,不会有我们去刨根问底的环节,请放心。”
“那样就好。”刘飞然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讶异,低垂下去的双眸频频抬起,看了桌对面的两个女孩好几眼,最后沉默片刻,轻笑道,“难怪老师会对你们这么有兴趣,我好像也懂得了一点。”
她们的咖啡姗姗来迟,刘飞然却起身和她们告辞,说手头还有病例要看,和她们约定了明天再见。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商娩搁在桌上的手机又猛地震动起来,比铃声先一步弹出来的还是宁城的陌生号码,她急忙伸手按掉电话。
蔚媛整理文稿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瞥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手机疯狂打字,脸色阴沉得难看。
“怎么了?”她看出她刚刚下车后接起电话的那一刻情绪就不对了。
商娩没抬头,伸手在桌前乱抓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
“给我张纸,芋圆。”她吸了吸鼻子,一滴眼泪掉落在亮起的屏幕上。
蔚媛塞了两张纸巾到商娩的手里,凑近去看她,还没有等她开口,商娩把手机扔到桌上,扭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气死我了!”她嗓音带着一点哭腔,手紧紧抓住了蔚媛的袖子。
手机横在两杯咖啡之间,屏幕上的聊天内容一目了然,蔚媛伸手将她搂紧了,看向还在传来新消息的聊天框。
——娩娩,你不用管,妈妈会处理好。
——把电话拉黑,和芋圆在杭州玩几天再回来,妈妈给你发红包,你请芋圆吃饭。
——转账来自妈妈。
宁城的陌生电话又弹出来,蔚媛看着它挂断随后再打来,坚持不懈地一遍又一遍。
“我拉黑了。”她拍了拍商娩的肩。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只是肩膀偶尔会因为哽咽而轻轻颤抖,蔚媛伸手将她头顶凌乱的头发捋顺了。
她不催促,咬着冰咖啡杯里的吸管,静静地等待着。
“他跟我妈离婚之后很快就跟另外的女人结婚了,你知道的,我高三那年,他老婆给他生了个儿子。”商娩的声音闷闷的,“当时他也不是净身出户,分走了家里的一笔钱,也抢走了一部分做生意的人脉的,我妈对他算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他去赌。”
这是一条不归路。
蔚媛突然意识到她那句带着哭腔的话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和愤怒,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她的妈妈。
因为赌博输光了钱,走投无路,所以来骚扰前妻和孩子,连最后的一点体面也不再留下。
“多久之前的事?”她问商娩。
“一周前他联系过我,我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这么一个背叛家庭的赘婿,演了十几年的好男人终于翻身了,怎么会突然来关心我。”商娩终于抬起头,两眼哭得红红的,“他一开口就问我要二十万,我不可能给他,他就骂我妈,说怎么养了我这么个白眼狼,可要是没有我妈,他什么都不是。”
她抬起眼看着蔚媛,眼神中似乎包含着千言万语,她内心挣扎了好久,才缓缓开口,说:“芋圆,我得回去一趟,我不放心我妈。”
蔚媛把手机转过来面向她,屏幕在她眼前晃了晃,商娩定睛一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买好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
“车也给你打好了,还有两公里就能到,你去吧,我这里好解决。”她把一旁的包拿起来挂到商娩的脖子上,又伸手搓搓她的脸,说,“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能赶过来。”
她的意思是,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全都没有她的朋友更重要。
“芋圆……”商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激动起来,她的眼眶更红了,眼看又要哭。
蔚媛把她提溜起来,把咖啡塞到她手里,叫她喝了赶紧下楼去。
“酒店你先续着,到时候我处理完就回来,你不是说要去灵隐寺吗,等我。”商娩放下车窗和她告别。
蔚媛点头应下,找了个树荫地目送她离开,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路口,她皱起眉头,考虑起明天的工作来。
其实商娩不在还是挺麻烦的,毕竟她肩负着重要的拍摄任务,但如果把器械提前摆好,只是叫刘飞然帮忙调整角度的话,应该也不会太影响进度吧?
她站在路边想紧急应对办法,电话铃声响起时碰巧驶过一辆货车,一时尘土飞扬而起,她挥手往后退了几步,站到咖啡店的房檐下,没注意来电人是谁,她心不在焉地接起了电话。
“听说你缺个帮手。”
这声音太熟悉,蔚媛不由得怔愣,她放低手机看了一眼,也是陌生来电,但来电人不是。
“或许正好在杭州的我能帮上忙,请问你需要么?”
蔚媛把手机贴在耳侧,沉默着垂下了眼。
“你在听么,蔚媛?”
“要不要我啊?”
“要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