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薛明琬再次有孕,本是在道观中修行的安定长公主也来上林苑探望,探望过后,她到开云馆给哥哥点卯,却见哥哥一直盯着她看,好半天才开口道:“思涟。”他叫她,“你有白头发了。”
安定一怔,忙找了面镜子左顾右盼,但见镜中她发鬓乌黑,哪有一丝白发:“哥哥又戏弄我。”她恼道。
“但你确实老了。”明帝说,“我以为你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
“我都快三十了,哪里还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了,年岁再长,我也比你小八岁。”安定轻哼道,她昂首离去,准备玩弄一番儿子出气,明帝自案后凝望她背影,久久不语,最终也唯有一声叹息。
他从没有见过她老去的样子,也早已忘记她曾经鲜活明媚的年岁,如薛明琬所说,那些绝望的记忆和他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也从不奢望强留自己自己曾经舍弃的事物,如今的景象是他曾经可望不可得的圆满,而他十分清楚,这份圆满本不是属于他的。
建昭十三年三月,皇后再生一女,封号琅琊公主,赐名为瑛,公主百日过后,却是赐皇后金印宝剑,命皇后巡幸江南,推行新政。
此事顿时引起轩然大波,只前有昭明皇后掌军守城的旧例,后有薛明琬置帘训政的前事,皇帝又一意为之,是以朝臣亦渐渐偃旗息鼓,甚至盼着皇后离宫之后皇帝能再选淑女充实掖廷,但直至皇后离宫,皇帝都没有半点要再纳嫔御的意思。
得知女儿要离宫,虞氏自是极惊愕不解,既恐她从此失了皇帝欢心,又忧她三个孩子往后无人照顾,但薛明琬安静听她说完,却是镇定且坚决地道:“母亲担忧君心易变,可圣旨是陛下亲自下的,自也是他心中期望的,那母亲是要我去赌飘忽不定的来日,还是现下便舍了这君心?”
虞氏一时讷讷,而薛明琬松口她的手,极认真郑重道:“皇后也好,诰命夫人也好,我做得再好,身家性命也不过系在枕边人的一念之间,恩爱时固然情好意浓缠绵朝夕,绝情时亦可三尺白绫送去黄泉,陛下认可我,愿以国士待我,我也愿回报这份青眼,提携玉龙报之。这条路不轻松,或许也会惹祸上身,但这都是我心甘情愿选的。”
她有时回想,或许所谓的夫妻恩爱和子女承欢,都从不是她最渴盼的事物,只是人人都告诉她女子在世无外乎是做好贤妻良母,她也便觉得她应该这样做,不给她旁的选择的是这世道,而不止是身为帝王的秦赫。
建昭十三年夏,她终于到了江南地界,只新政起初推行得极不顺利:江南中人虽知她乃国母,不敢对她有丝毫不敬,却以她乃不通庶务的深宫妇人,屡屡待她搪塞拖延,甚至以流言民变污之,她对此不堪其扰,一时也似共情了几分明帝前世为何要炮制出株连犹胜金銮案的胡填案,夜半人静时,她也曾自卑自怜,暗想她或许并无卫鞅、荆公那等开天下之先的气魄才具,不过是徒受了明帝重望罢了。
只这样的念头虽曾出现,很快却又被她按捺了下去:新政事务虽棘手,却并非全无条例,比之起死回生、再世为人这等不可违逆之事,这些阴私手段算不得什么,况且她身后有帝王的全心信任和一力相护,便似一座矗立在她身后的巍巍高山,她永远不用担心身后无所依靠,自能放心地一往无前。
建昭十三年秋,她以江南豪族隐瞒收成之故接连拿下数位要员,携此之势重丈田亩,算是初步教新政走上正轨。江南良田众多,少不得可信之人相助,她在官员名册中寻觅良久,最终还是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虞叙建昭六年外放为官,如今已累进至正四品扬州府知府,扬州富庶,多有富商高官于此置办田地,他在任期间颇整治了一番扬州隐匿田产之风,无论如何都是她现下最应求助之人。
数年不见,虞叙已全无昔日贵公子的文气风雅,只其目光清正,面容坚毅,却是多了从前不见的凛然之风,便似有匪君子,如琢如磨。再见薛明琬,虞叙行礼如仪,恭谨敬重尤甚往昔:“娘娘亲斩数位结党营私之虫蠹,微臣已然听闻,下官外放七年,虽有心激浊扬清,终碍人微言轻,此番借皇后之势,必能使江南风气为之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