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君谬赞,本宫假天子之势尚左右支绌,君于淤泥之中尚坚守本心,更令本宫深敬。”薛明琬道,她旋即提起她召见虞叙的目的,“本宫虽下令丈量田亩,然若不趁隆冬之际清丈完成,恐耽误来年春耕,江南地界甚广,又频有奸猾贪残之人为乱,若要于一季之中将土地全部丈量完成,既需清官,也需能吏。”她注视着虞叙,“君可知能吏何处?”
“定为娘娘引荐。”虞叙肃然道,薛明琬唇角微扬,眺望天际层云,却是察觉到一分似曾相识的心有灵犀。
昔年太/祖征江南时得地太易,太宗又多有优容,是故除却江南六族外据一地而结庄舍的豪族地痞比比皆是,对此虞叙便以彼之道还彼之身,雇佣外乡悍勇者行本乡不敢为之事,而这正是薛明琬眼下最需要的。建昭十四年春,江南土地终于重新清丈,隐匿田地、户口竟达三成之多,薛明琬将新的田亩名册送往长安,数日后得到朱批,命改私田为王田,不通买卖,不可更易,平日可由贫农耕种,所收粮食留足口粮后上交国库,不以丰歉更易。
国朝初立时人口稀少,亦多无主荒地,因而新朝初年往往以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为上,汉之文景、唐之贞观即是如此,然国力既盛,赋税即重,自耕小农丰年尚可糊口,遇歉年便往往只能卖地于豪/强,久而久之便“富者有弥望之田,穷者无立锥之地”。
此次清丈所得的三成良田若是分与流民,只怕不过十余年便又落入豪强之手,但既充为公田,贫农遇荒年便有别处可去,虽不能永绝兼并之事,却也可以延缓几分。清丈田亩之后,接下来便是改革税制,中唐之后中原战乱频发,江南却少有兵事,赵宋南渡之后已然兴盛远迈北方,又因频与海外通商,钱货日繁,是以市井小民亦咸以钱为市,故明帝有意将各地田赋、徭役与其他杂征合并征收,以亩折算、以银计数,从而极大简化征收赋税的难度与贪/污的机会。
在清丈田亩后,当地豪强固然不能在征银上弄虚作假,但薛明琬认为清丈田亩已令江南风声鹤唳,此时不宜操之过急,是以建昭十四年至十六年之间,她一直在江南巡幸,既是示恩,亦是查举不法之事。根据她的所见所闻,她于建昭十六年呈上《谏丁粮徭役疏》,其中细数江南各地事务,亦上谏称“泉布之用,于斯为盛,改粮为银,宜止在江浙二省”。
事已至此,她在江南也算功成身退,临别之前,她再次召见了虞叙,他为官颇有政绩,又有她保举力谏,兼之他与韩怀又是连襟,二人又皆是不为物欲所动之人,往后江南税制改易应当便由他二人主理,此事关乎国本,莫说位极人臣、配享太庙,便是青史之上也当留此一笔,虞叙知晓其间必有皇后之功,对其感激涕零,又念及她昔年几次相助,念及此生或无再面见皇后之机,虽知于礼数不合,亦冒昧进言道:“娘娘深恩,下官铭感于心,下官多年自持,亦时刻谨记娘娘昔日告诫。”
“你我皆是食君之禄,为君解忧,大人以为是亲缘情分,倒是落了下乘。”临别之时,薛明琬却居于厌翟车中,身影亦隐于红锦帷幔之后,“纵是无缘,我亦深谢君相护,望君勋载竹帛,心寄林泉,便如此物一般。”
自有随侍之人将一锦盒奉上,虞叙心一惊,似知薛明琬提及何事,拱手拜别,待到皇后离去后,他才打开锦盒,盒中却是一对白玉雕成的双飞之鹤,他心中疑惑,忽想起多年前欲定亲时,他曾写“愿为双鹤,雍肃和鸣”,不知皇后是否是因此缘故才以鹤为礼,只这一念头乍一浮现便为他否认:昔年议亲之事他都已抛之脑后,皇后又怎会记得这细枝末节,想来是皇后欣赏他操守,认为白鹤于他相宜,才会赠这样的贺礼罢。
孩童时期,她总听母亲提起江南风光,心中亦甚是向往,后来与虞叙成婚,他们亦曾相伴出游,自是只羡鸳鸯不羡仙,而这三年历练,她才终于看到了那秀美的湖光山色之下的肮脏龌龊,知晓她的锦衣玉食是由何人供养,她又该为这些人做些什么。
秦赫曾告诉她,武兴一朝的南北榜案看似是地域之争,实则是教化之别,大秦既是天下之主,便是不可教文脉为寥寥数人占据,而应兴于边关乡野,使天下子弟皆沐教化,是以金銮案后他便开办蒙学,虞观同卫蕴亦于金陵钟山设“扬清书院”,以永宁虞氏百年家传与名士大儒相授,却不问出身、不问地域,唯以课业优劣招收学子,遇家贫者还供给衣食,是以学风清正,亦深受百姓推崇。
她幼时读书,只以为书册是唾手可得之物,可对大多数人来说,半日不事农桑而埋首苦读的时日亦是可望不可求之物,但有了蒙学,乡野田舍之中的孩童也可读书识字,有扬清书院和虞观这样的人,聪颖好学者便有求学之处。
她掀帘回望,却见山下正有孩童下学,边于乡野间奔走,边朗朗诵读道:“在官有仁政,名不闻京师。身殁欲归葬,百姓遮路歧。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想起前世明帝晏驾之时的四海同哭,她却不以为悲,不由深感从前狭隘,旋即她又不免推人及己,暗想若她来日山陵崩,是否也会百姓为她罢市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