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沉默太漫长了。
‘会哭吗?’
他们吗?
江朝夕的眼前闪回了好多张人脸。
也许会惊诧,惋惜,冷漠可能还有爸妈的不耐。
“不会。”她说的斩钉截铁,“一个人都不会有。”
“陈烨,你在转移话题吗?”
手指还算温热的温度被冰凉的啤酒夺走,水珠随着指腹粘在屏幕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可以称得上明朗的一个晚上。
和12年前的雨夜相差甚远。
‘我有一个姐姐,叫陈蔓玉’
短短几个字像是把他又拉回去了那个夜晚。
他还记得自己打开屋子的时候冲到大脑的血腥味,直到现在还萦绕在周边。
落在血泊里的水果刀像是也刺进了他的手腕。
年仅八岁的他冲到邻居家狂敲门,父母驱车从草原回来。
当时在手术室外传进耳朵的词只记得——‘□□残留’‘再晚一点没救了’。
然后就是警察的出现。
缠绕那么多年的事情此刻打在手机里不过只有一行字。
‘在高考后的一个聚会落单回家,被一个人渣侵犯了’
江朝夕呼吸一滞,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落。
陈蔓玉的灵魂并没有随着□□的救活。
心理医生看过、父母宽慰过、身边的好朋友来劝过。
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徒劳。
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哭喊着不公,父亲则是在所有人睡着后在门口沉默着啪嗒啪嗒抽完一根又一根的香烟。
超常发挥的高考成绩也没能让她好起来,对着电脑沉默了很久只留下一句:“我不想去了。”
举家回到了草原,陈蔓玉几乎是强硬地拒绝了所有要来探视的人。
他一有假期就要从县城的学校回到草原,就这么来回奔波了一个冬天、夏天,又到了一个冬天。
草原上的书逐渐增多,陈蔓玉看起来似乎也有好转,至少愿意接受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探视。
江朝夕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陈烨青筋暴起的手,伸手拦住他想要继续打字的手。
她痛恨扯开别人伤疤的人,但在这一刻她意识到她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陈烨的动作比她快。
‘2011的跨年夜,她用的还是那把水果刀’
跨年夜,镇上有大型活动,恰逢父母在镇上接姑姑,恰逢那天下了雨夹雪,恰逢陈蔓玉看起来好转,朋友也提出来可以带他一起过去。
所有的因素夹杂在一起,在陈蔓玉的催促下,他走了。
车子驶出不到半小时他就后悔了,求着人掉头把他带了回去。
回去后入眼的就是沾满血的地毯还有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陈蔓玉。
他的手颤抖着摁上手机拨号键,手指缝溢出她温热的血液,双腿发软到跪地。
‘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吗’
陈蔓玉的眼睛睁开,嘴巴一张一合。
“让我走。”
‘她在求我,让她走,放过她’
爸妈冲进来的时候把他拨倒在地,发软的双腿无法支撑他站起来,只能瘫坐在血液里听着车子离去。
满脑子都是她悬着的声音,还有血液温热恶心的触感,门没被关上,他无法分辨身上的麻木是因为过冷还是情绪导致。
第二次了。
水果刀反射出来的光线照晕他的双眼。
他对自己发誓不会再有第三次。
雨夹雪没有停下,一直到凌晨三点,手机没响过。
他的衣服也没换过,缩在角落无法抵抗的睡了无比短暂的一觉又一觉。
连绵不断的噩梦向他袭来,最后迎来的是脸色苍白,身上还带着融雪的陈静。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陈静眼里复杂的情绪。
他被载到医院,被擦干净的手被陈静死死捏着,迎接他的是三具尸体。
‘我爸妈为了不耽误急救,超速行驶’
偏偏那天是雨夹雪,路滑出了车祸。
偏偏那天有大活动,堵车堵到救护车来临的时候三人已经死亡。
陈烨那个晚上才知道原来人受到巨大打击的那瞬间是不会哭的,灵魂像被抽离于世界之外,来的更快的是身体的反应,胃部一阵泛酸,喉咙像是有什么快要涌出来。
一直到看见三个人的尸体的瞬间他的耳朵始终都是一阵嗡鸣。
那时候距离过年不到一个月。
医生带着可怜的眼神。
姑姑一张一合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