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蜷缩指尖,咬唇不语。
“行,你不说,我心里也有数。我姑且可以相信你和他都不是要害我,但你让我别跟他置气——”
段澜觉笑了笑,挑眼一看四喜,“将心比心,你若是我,你能做到吗?”
“……”
“且不说观鹤亭边,你和他唱了一出双簧,把我当傻子似的耍得团团转,”段澜觉掰起一根手指,又掰下第二根,“也不说昨晚,他当众揭穿我养父母的真面目,没给我留任何情面。”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充满鄙夷地笑了笑,“可你瞧他昨晚说话的那个样子?”
“说一句藏一句,踢一脚动一下,恨不得把‘你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家联姻’刻在脑门上……”段澜觉放下手,冷哼一声,“我问你,到底我是他恩人,还是他是我冤家?我不生他的气生谁的气,你吗?我犯得着跟你一个从犯生气吗?”
“……”
四喜被段澜觉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于是又连磕好几个头,“公子消消气,咱们四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
段澜觉阴阳怪气学舌,端起手边冰镇的绿豆汤喝了口,又想起四喜平日里的熨帖,心中火气稍泄,“……那你起来,跟我说说他是怎样的人。”
四喜顿了顿,没动,“小的不敢妄议主子。”
“他是你主子,我不是?”
段澜觉又嘬了口汤,压着火同他斡旋,“你都做到一等奴仆了,该不会不知道‘一奴不事二主’吧?”
四喜咬了咬下唇,“……知道。”
“知道不就行了!”
段澜觉将汤盏重重放在床头的高凳上,“你不愿出卖旧主,说出你俩的秘密,这我也忍了,毕竟谁家对外人没点戒心呢是吧……但你,你现在是我的人了呀!”
段澜觉说着还有点委屈,“难道我让你聊聊他的为人处世,优点缺点,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四喜依旧摇头,咬紧牙关不语,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地上一动不动。
“……”段澜觉说累了,翻了个白眼往后一靠,“那算了,你走吧,我用不起你这样的忠仆。”
说着又带了些自怨自艾的语气,“想来也是我命不好,先是摊上一对奇葩父母,救个人还能把自己搭进去,好不容易否极泰来,连最亲近的奴仆都不肯跟我交心……
“哎,命苦啊,命贱……”
不知是哪个词戳中了四喜,段澜觉感觉他极为明显地抖了一下,随即很缓慢,很缓慢地支起身子。
“四少爷,四少爷他……”
果然,对待四喜这样又聪明又忠诚的奴仆,还得连蒙带演,攻心才行。
只见四喜一脸为难,涨红着脸斟词酌句,仿佛说错一个字都能要了他的命。
沉默半晌,他艰难挤出一句话,“四少爷为人顶天立地,勤学谨肃,正直端方,是……汴都城内人人称道的真君子。”
“缺点呢?”
段澜觉一骨碌坐起身,眼放精光,“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官方话,我也看不出他有多么光明磊落,反而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诶你说,他是性格上有什么缺陷吗?还有他和栾夫人的关系——”
咚!
四喜倏忽以头抢地,朝段澜觉狠狠地磕了好几个头!
“求公子放过小的,别再问了……”
最后一下磕完,四喜伏在地上仰起头,头顶已经肿了一个大包,皮下充斥着殷红的血丝,“小的妄议少爷已是死罪,若再胡言乱语,攀扯主君主母之事,那便是罪上加罪,小的万死莫辞呀……”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段澜觉掰扯半天,心头火早就压不住了,扬声大吼,“你让我信你,信他,那你能不能也信信我!”
“公子!”
四喜满眼通红,“此事无关信任,求公子不要再逼小的了……您若是心里有气,那便打小的板子出出气,或将小的赶出府去吧!切莫憋坏了身子!”
“你特么——”
段澜觉倏地站了起来,“哐”一下撞到了红木床结实的顶帘。
“哎哟嘶——”
“公子!”
四喜连滚带爬起身,又是扶段澜觉坐下,又是给他揉头,还腾出手来吩咐小厮去请大夫,又喊小厨房的婆子过来,煮消肿的汤药和热鸡蛋。
段澜觉疼得半死还在想:不愧是一等奴仆啊,这有条不紊的调度能力,搁哪个上市公司都能做到中层以上领导干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