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办公室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小声打电话,日光灯嗡嗡地响。百叶窗把下午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像一架巨大的琴键,却没有声音。
老周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他在这里干了很久了——久到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是多少个春天。他只记得刚来那年,窗外那排香樟树还没这么高,他在树下接过人事递来的工牌,照片上的人头发还是黑的。现在树已经长到四层楼那么高了,他的头发也白了多半。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上班。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他只是来跟老刘说一声再见。
一
老刘比他晚来两年,两个人算是这家公司里交情最久的老同事了。此刻老刘正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像个年代久远的墓碑。他们坐在大开间角落的两把空椅子上,像两块被春天的雨水冲刷过的石头,沉默了很久。
“定了?”老刘问。
“定了。”老周说,“下周三走。”
然后老周就开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会笑一下,那笑容里没有高兴,也没有苦涩,就是很平的一个弧度。
他来的时候是经理。那时候公司还没这么大,人也少,老板跟员工之间隔着不过两间办公室。他带着团队做了好几个项目,那时候觉得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应该没什么问题。
后来公司要开拓新业务,老板找他谈话,说这块新业务很重要,只有他最合适,让他去当技术负责人。他去了,从零开始搭团队、建体系、带项目,把自己从一个管理者变成了一个更纯粹的技术人。他手底下有过几个人,最多的时候有七八个。那些年轻人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他一个一个手把手地带出来的。
然后人开始走了。
走的理由都一样——待遇不行。外面随便一家公司开的工资都比这里高,福利也比这里好。公司的员工手册隔三差五就出一个新版本,限制出差标准,限制请假天数,限制报销额度,以前有的补贴一点点地砍掉了。留下来的福利,约等于零。有本事的人当然不愿意在这儿耗着。
人走光了。他手底下,最后空无一人。
他去找老板谈过一次。老板把他叫到小会议室,玻璃墙的那种,外面所有人都看得见。老板说:“老周啊,你们部门人走得有点多,有人跟我反映,说你管教不言,底下的人没有约束,所以都跑了。”
老周坐在那里,看着老板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想说:人走了是因为待遇不好,这个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想说:我手底下总共就那么几个人,新人进不来,老人留不住,这跟我管教有什么关系?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老板笑了一下,说:“不是,就是最近人走得有点多,所以发发牢骚。”
发发牢骚。
老周后来反复回想这四个字。一个人被调了岗,手底下的人全跑光了,被扣上“管教不言”的帽子,然后老板说这是“发发牢骚”。
二
比工作更难熬的是生活。
老周原来住的是公司安排的单人间。不大,但安静。他年纪大了,作息规律,每天晚上十点来钟就要睡觉,早上自然醒。这样的作息他维持了大半辈子。
年初的时候,公司搞了一次“资源优化配置”,重新安排宿舍。老周被调到了一个四人间。同住的三个小伙子,都是二十出头,每天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才回来,然后打游戏、刷短视频、跟对象打电话,一直闹腾到凌晨一两点。老周试着戴耳塞,试着用眼罩,试着躺在床上数羊,都没用。他的身体像一台老旧的钟,到了点就自动要停摆,可周围的声音硬是不让它停。
他去找人事,很客气地说:“能不能给我换个宿舍?或者跟年轻人协调一下作息?”
人事的小姑娘也很客气,说“周工您放心,我们协调一下”。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又过了一阵子,同宿舍的一个小伙子申请调走了,理由是“宿舍环境不适应”。然后老周被叫去谈话了。这次不是人事,是他的部门负责人张经理,一个比他年轻不少的人。
张经理说:“周工,有个事情跟你反馈一下啊,就是宿舍那边,有同事反映你打呼噜的声音比较大,影响了别人休息,你看这个事情……”
老周愣住了。他打呼噜?他承认,年纪大了,睡觉确实会打鼾,这是生理现象,他也控制不了。但问题是,他被安排到一个年轻人的宿舍里,年轻人的作息和他完全不同,他影响到了别人,别人也影响到了他——为什么最后变成他一个人的问题?
张经理接着说:“那个小伙子说是因为你打呼噜他才走的,所以上面有点意见,觉得你是不是……”
“觉得我是不是把人家逼走了?”老周替他说完了。
张经理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老周想笑,又想发火,最后什么都没做。他去找老板说了这件事。老板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哎呀,早知道给你安排公寓了,但是都这样了,多说也无益。”
多说也无益。
老周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他想:早知道?你是老板,你早不知道吗?你就算早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做点什么吗?但老板说了“多说也无益”,那就是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他后来又想了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被调到四人间,跟三个作息完全相反的年轻人住在一起,然后他打呼噜影响到了别人,别人走了,责任又落回到他头上。这个链条里面,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作决定。调宿舍是人事决定的,分配到哪个房间是有人安排的,出了矛盾之后的责任认定是有人作出的。如果没有上面的授意,人事会这么干吗?
老周觉得不会。他不愿意把人想得太坏,但他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偶然。
“有什么是真的?有什么是假的?”他跟老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你们是真不知情吗?”
老刘没有回答。他端着那个搪瓷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三
老周其实不是没有地方去。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大半辈子,技术是过硬的。外面一直有人想挖他,包括一个姓李的老板,之前找过他两次,他都婉拒了。不想走,不是因为待遇,是因为感情。他在这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好朋友都在这里了。每天上班,跟老刘打个招呼,跟隔壁工位的小陈说几句话,中午一起下楼吃碗面,这些细碎的日常,对他来说比工资条上的数字更重要。
但现在已经待不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老板的号码,打了过去。
“李总,您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了:“算数!当然算数!老周你终于想通了?”
“算数那我就去了。”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你来了之后,我给你搞个庆功宴,奖金也少不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正慢慢从桌面上退走。他说:“算了,都是老熟人了,不需要那么多场面。我过几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着的工位。那是小陈的位子。小陈上个星期刚走,一个女同事,听说也是被逼走的。什么杂活都扔给她,加班加到很晚,还要被骂。她走的那天,老周帮她把纸箱搬到车上,小陈说“周工,您也早点打算”,老周说“好”。
现在他真的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