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个位置前几天空出来了。那个同事大概习惯了二楼的氛围,不再上来了。楼道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拐个弯便又安静下去。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心想也好,人少些,反倒清爽。
但今天上班没过多久,椅子被拉开了。领导坐了下来,就坐在我对面。
一种极其具体的情绪,从胃底泛上来,不打招呼,不经允许,直接涌到喉咙口。平静的心情像一块平整的布,被人从中间猛地一抽,褶皱迅速爬满整片。我低下头,目光钉在屏幕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是不想看,是眼睛拒绝往那个方向移动。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判断:这个人,我不愿意看见,是真的讨厌。
其实我们很久没讲过话了。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交流方式就简化成了一种程序性的交接——我完善功能需求,开发测试,写汇报,他接收。仅此而已。他甚至至今不能正常地拆分任务、分配任务,而我们组里至今只有我一个人。项目在往前推,但结构是扁平的,甚至是空的。我一个人同时是设计者、执行者、汇报者,而他坐在那个本该承上启下的位置上,成了一个沉默的接收终端。
说“沉默”也不准确。他偶尔会口头提要求,只是拿不出一份需求的设计的文档,但那些要求带着明显的痕迹——甩锅的痕迹,推诿的痕迹,把模糊地带划归给我来承担的痕迹。每一次开口,都是一次责任的重新分配,方向永远是向外、向下,从不到他自己身上去。
我看见他坐在对面,厌烦感像沸水一样冒上来。那种感觉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更原始的东西——胃的紧缩,眼睑的下垂,呼吸的变浅。原来讨厌一个人,身体真的比诚实还诚实。我试着在心里劝自己:他没做什么,他只是在坐着。但身体的反应告诉我:不对,他的“在”本身,就是一种入侵。
于是我开始想,要不跑路算了。上班这件事,领导这件事,统统滚远一些。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很合理——既然环境不舒服,换一个就是了。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跟了上来:我现在是不是太容易波动了?对面一个人坐着,我就坐立不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我就满脑子想逃。最近修心修到哪里去了?这么一点干扰就浮成这个样子,怕是之前练的都白费了。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拉锯。一个说走,一个说静。一个在烧,一个在浇。
我还想思考,要不要走,也没有保持安静,键盘声滴滴答答。我只是坐在那里,一边打字一边感受着那股情绪从喉口慢慢降回胸口,又从胸口散进胃里,最后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坠感。它没有消失,但它不再往上了,就是有点想吐。
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不是为了消化情绪,而是想看清楚——我到底在厌恶什么,又在逃避什么。
厌恶的那一层,其实不难拆。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会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任务分不清轻重,需求理不明边界,团队带不出一丝结构。他不是一个“差劲的领导”,他更像一个“缺席的领导”。而比缺席更让人疲惫的,是他偶尔出现时带来的那些干扰——那些话里话外暗示“这不是我的问题”“这应该是你的事情”“我才是领导”的语气,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盖在所有已经够模糊的沟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