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楚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走了约莫半里路功夫，才来到点绛唇头牌李冰月的住处。秦楚抬头，是一排两层小楼，楼上窗户开着，里面的声浪便飘了出来。有练曲儿的，有说话的，也有琴萧丝竹之音，夹在一起令冬日的下午竟有别样的热闹。

听说只有真正能给勾栏院带来客流，同时不只在点绛唇，在整个桑家瓦子都能排得上号的歌伎才能够住在这排小楼，在这里住不仅可以有单独的环境好好磨练新曲，更是身份和资历的象征。

据说这个李冰月就是点绛唇最会唱柳三变的词的歌伎。秦楚走到门前，吸了口气，扣了口门，门开了，是一个斜梳着两个发髻的小丫头，“有什么事？”

“李姑娘在万福楼定做的袍子到了，我给姑娘送来。”

“进来吧！”那丫头看秦楚虽然面生，但秦楚手上盘子里的衣服正是当日她陪李冰月去万福楼定做的，于是就放了秦楚进来。

“李姑娘正在二楼有事，你待会站在外面先不要进去，李姑娘好了会唤你进去。”

秦楚点头，沿着一个窄窄的楼梯向上走去，站在二楼门口立定了，只看见有一个女子背着她面窗而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削肩蜂腰，是极窈窕身材极好的一个女子。单单是嵌在窗子里的背影，便能让人产生无限遐思。

那女子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依然把手里的本子翻得飒飒作响。“如今这样的词也敢有人大胆送到这里来了，真是作词人的水平一代不如一代，可惜柳君已逝，世上再也不会有佳句出来。” 语气虽然不佳，声音却是极柔媚的。

“柳三变的词固然好，但是兴许不多年便有更好的词作人涌现，姑娘倒也不用太过悲观。”秦楚不满这李姑娘让人等待的架子，忍不住插嘴。

李冰月这才回头，背着光线，秦楚一时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觉得不甚惊艳。“你是谁？来做什么？”

秦楚又把刚刚和楼下丫头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哦？今天为何不是姜姐姐或者是她常用的丫头送过来？”

李冰月走近了，拿起盘子里的衣服，高高拎起来，那衣服的华彩瞬间泄满了屋子，也点亮了李冰月的脸，她终于露出了难得的满意的笑容。

“果然还得是万福楼的手艺。”李冰月点了点头。

“姜姐姐交代，让李姑娘试一试这件袍子，看看若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让我回头和万福楼交代一下。”

李冰月诧异地看了秦楚一眼，心中暗暗掂量秦楚的身份。以往这样的事，姜姐若非忙不过来，都是亲自过来和她一起试衣服，这刚好是姜姐和她说家常私密话的时刻，聊一聊点绛唇最近的生意，新来的客人中有没有大人物，官场里有没有要注意的动向。这更是姜姐管理点绛唇的一种手段。不知为何，今日竟派了一个陌生的丫头前来。“既然如此，你就服侍我更衣吧！”

秦楚心中暗骂了一声:“我x！她是把我当使唤丫头了吧。”自己在杞县马府时，虽然名义上是个婢女，也做过端茶倒水的活儿，但实际上马梦得极少这样使唤她，待她也是极平等的。

心中虽然不爽，秦楚手上拿过袍子，淡淡的桃红色的锦缎，袍子脚处绣着嫩绿色的桃叶，精湛的绣工竟让那叶子像是真的一样，只是恰巧落在袍子上而已。待到把袍子摊开，锦缎上好的材质散发着的柔光更让秦楚忍不住抚摸了几下。

李冰月冷笑了一下，秦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把袍子套在李冰月的身上。李冰月横伸着的双臂却不垂落，秦楚正诧异间，李冰月说道：“怎么不帮我把搭扣扣好，衣襟系好？”

秦楚差点脱口而出：“你没有手吗？”

秦楚只得走到李冰月面前，李冰月比她还高上几公分，秦楚目测大概有一米七出头的样子。离得近了，秦楚这才看得清楚李冰月的容貌。容长脸，细长而媚的眼睛，漂亮的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巴。

秦楚在现代美女见得多了，自然对美女的要求也高，她心中快速地给李冰月打了分，单凭长相，不过是一般小美女，不过李冰月的身段极好，若借助衣服、妆容、发型的烘托，再加上她所谓的才艺，也该算得上七、八分美女吧。

李冰月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厌恶，不知道是因为面前的秦楚过于漂亮年轻，还是因为秦楚对待她的态度过于肆无忌惮，比如现在她这样对自己的扫视，一点没有正常女子的含蓄，更没有身处弱势者对上位者的仰视，倒像是有些达官权贵们对她的审视一般。

“你觉得这袍子穿在我身上不够好看么？”李冰月抬高了声调。

秦楚忙解释：“恰恰相反！桃红柳绿配的恰到好处，待到春天穿上，配上姑娘的身段，姑娘站在台上不用开口，便是最好的春光！”

“你的口齿倒是伶俐的很！你是点绛唇新招来的使唤丫头么？”李冰月问道。

秦楚想了想自己招进来的身份，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冰月见秦楚沉默间，更默认了她的猜测。

“看来点绛唇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也愿意花钱找些能干的下人了。你被指派了主子没有？若没有，我向姜姐姐求个情，你到我这里来伺候我吧！”

秦楚忍不住笑了：“大家来点绛唇应聘，只是不同的工种，发工钱的都是点绛唇。哪称得上什么下人，主子啊？”

秦楚觉得此刻的李冰月就好似现代社会有些公司的高层错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忘却了本来也是打工人的身份，因而对下属就像牛马一样呼来唤去。

李冰月又羞又怒，羞的是秦楚说的话是真，怒的是这姑娘居然如此刻薄。“哼！你可知我为点绛唇一年带来多少生意？若没有我，恐怕点绛唇没有闲钱让你此刻站在这里！”

李冰月前半句说的倒是事情，点绛唇歌伎几十人，每年几百场演出，她的演出基本上贡献了一小半的生意。

“姑娘，过段时间我就和你一样可以为点绛唇赚钱啦！您刚刚问点绛唇招我进来做什么？我应聘的是作词人！”

李冰月忍不住大笑出声：“作词人？你，一个女子？你可知有自古至今从来没有女作词人，点绛唇也几年没有招专门的作词人了。

你或许更不清楚的是，外面所有流行的新词，点绛唇里都是先送到我这里来，哪怕再好的词，若不是由我打响，基本这词最后都是阵亡的命运！

整个点绛唇，大家只关心李冰月又唱了什么新词，从不关心李冰月唱的是谁的词！”

李冰月细长的眼此时睁大了，眼中说不清是傲慢、鄙夷还是嘲讽。秦楚明白李冰月说的或许是实情，作为点绛唇的台柱子，秦楚更应该和李冰月搞好关系。

可是，她穿越千年来，不就是因为他的偶像苏轼么？苏轼的词流传千古，可是唱曲的人又有几个留名？

秦楚给李冰月继续系好腰带，往后退了几步，站定了说道：“李姑娘，或许在点绛唇无人在意是谁做的词，只在意这词是不是由你李姑娘唱出来。可是，离了点绛唇，大家却只知道柳三变，无人知道李冰月。

况且，女子和男子一样做得了词，现在或许没有，以后肯定会有。这人哪怕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