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炉子居然没有熄,看来父亲刚出门不久!秦姑娘,到炉子这边来坐吧!”苏轼招呼。
秦楚依言坐在小马扎上,连忙脱掉鞋子和裹足带,把脚搭在炉子底部的支架上,浸在黏腻中湿漉漉的脚这才有了些许的缓解。雪白的玉足,红艳欲滴的指甲,往上是一小截细而白的小腿,在略昏暗的室内有一种夸张的明亮。饶是苏轼自以为是坦荡荡的君子,看到这场景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邀请过于孟浪了。
他转头看看了马梦得的表情,便更后悔了。他随手抓起一件衣服,递给秦楚:“秦姑娘先盖一下吧。莫占了凉气,小心后面生病。”
秦楚接过衣服,盖在腿上。明亮不见了,马梦得这才回过神来。三人坐在稍远处的桌子上,苏轼沏了茶水,聊起了最近的京城轶事。
“听说今年省试的主考官欧阳修大人最近在向圣上力谏废黜太学体,虽然还没有放榜,有些采用太学体的举子们前两日已经聚在贡院门口,要讨个说法了!”苏辙说道。
“我往日读书,凡读到太学体的文章,便似从晴天白日走到曲径暗道。好好的话偏偏故弄玄虚,费力读完却不知所以然。比如‘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这句,本意说的是天地初开,万物生长,圣人便会出现。可是偏偏要用个轧、茁,不仅文风不美,听起来也拗口。所以我是全力支持欧阳公这一举措!”苏轼边嗑瓜子边说。
“可是若朝廷坚决以此原则来定本次榜单,恐怕有些人数年苦读之功便要前功尽弃了!”苏辙好似并不完全赞成这一举措。
“子由说得不无道理,可是若做到上令下达,信号愈简单、愈明确,这样传遍全国才能减少失偏。这大概也是朝廷有些政令不得不过于偏激的为难之处。”马梦得思索。
“我虽然厌恶太学体,但说不定我的文风也被欧阳公厌弃呢!咱们这会儿在这里高谈阔论,但若落榜的是我们,恐怕回头我们也得费心琢磨现在圣人喜欢的是什么体什么裁,好量体裁衣,争取下轮把自己装进这个壳子里去!”苏轼略带讽刺地说道。
“不,你这次考试必中!”在一旁的秦楚忍不住插话。
“你说谁?”三个大男人又一次异口同声。
秦楚心想,嘉佑二年这一榜被后人称为千年第一榜,最主要就是苏轼榜上有名。苏辙么,自己好像记不得中没有;马梦得,则根本在史书上没有听过这个人。“是苏轼苏公子!”秦楚小声说道。
这次轮到苏轼吃惊了:“你是何处听说的?”他起身来到秦楚身边。
秦楚一时也紧张了,再看到后面盯着她的马梦得和苏辙,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碎。“哎呦!烫着我了!”秦楚慌张从马扎上站起来,企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她拍打了一下鞋子,鞋子已经半干。她打算穿上鞋子,赶紧溜号。
被凤仙花染红的指甲又重新回到众人视线,苏轼忙扭过头。待奚奚索索的声音不再后,苏轼才敢回头。
“苏公子愿意借我炉子烤鞋,又给我袍子遮寒,你这样的大好人,如果不高中,不是上天太不长眼睛了吗?”秦楚嘻嘻笑着说道。“今日打扰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三位谈心了!这袍子我带回去清洗,改日给苏公子送回来!”
说罢也不等三人回复,便拿了袍子匆忙踏出大门,落荒而逃,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个人。室内变得寂静,三人好似皆没有兴趣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苏轼走到院子里,说道:“梦得,这是不是秦姑娘的伞?刚刚走得急,大概忘记带了!你快追上她,给她送过去吧!看这天的样子,待会儿还要再下雨呢!”
马梦得这才如梦初醒,从苏轼手中抓过油纸伞,疾速走出浴室院大门。天空阴沉沉的,马梦得走了不一会儿,便看到前面一袭蓝衫的秦楚。
“秦楚!”马梦得大声喊道。
秦楚心中喊了句国骂,无奈停下脚步。看来今天是势必逃不过马梦得的追杀了。脚步声近了,秦楚叹了口气,回头望向马梦得。
“你的伞!”马梦得把雨伞递向秦楚,秦楚看着马梦得一脸无波的表情,猜不透马梦得追来的目的。她夺过雨伞,不假思索地回头向前走去。
马梦得看着秦楚决绝的背影,心中的冷意更深了。此刻的他已经明白,今日在兴国寺不过是场偶遇,秦楚对他只有避之不及,哪里还有专程来寻他的道理。
马梦得自嘲地笑了笑,调转了方向,慢吞吞地朝自己住所走回去。雨又下了起来,这会儿却比早上大了些,甚至有渐下渐大的趋势了。雨顺着脸颊落下来,马梦得懒得擦拭,也懒得找避雨的屋檐。街上全是行色匆匆,衬得马梦得的身影愈加落寞。
突然雨停了,马梦得疑惑地仰头,头顶黄色的伞暖暖地笼了下来,秦楚正欲言又止地望着马梦得。心中有喜悦涌起,又快速落了下去。马梦得不理睬秦楚,继续朝前走去。
秦楚上前追上马梦得,一言不发地和马梦得并肩走在雨中。秦楚个子虽不算矮,但无奈马梦得个子太高,伞时不时碰到马梦得的脑袋。马梦得终于忍无可忍,夺过雨伞,秦楚酸麻的胳膊瞬间解脱。
伞并不大,秦楚为了不被雨淋湿,又朝马梦得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了。外面的雨是冷的,两个人之间又是暖的。冷与暖之间,头顶是喧闹的雨声,身边是若有若无的香气,马梦得思绪乱到了极点,他几乎冲动之下要把秦楚揽近一点,又立刻唾弃自己这种轻薄浮浪的想法。她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马梦得在心中提醒自己。
秦楚是看雨下得越来越大,心中不忍才又回头追上马梦得的。刚刚一路上几次想开口,又担心马梦得追问她偷盗的几件马府宝物的下落。回想起马府几个月,秦楚心中明白马梦得对她并不差,两人也曾经有过并肩作战的时刻。况且他似乎和苏轼很熟,秦楚绝不能让马梦得在苏轼面前说自己坏话,破坏自己形象。
若是现代,她是愿意结交马梦得这个朋友的。人长得帅,又是富家公子哥,吃的穿的品味都是一流。哎,如果马梦得能不去追究宝物一事就好了!
长长的路,走起来很快就完了。马梦得驻足,“我到了!今日谢谢你送我回来!”说罢,走进月亮门。秦楚抬头看了看那月亮门,这应该是一处宅子的后门,上面斜斜地写了“薛府”两字。果然是公子哥,连在汴京都住在这样的精美大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