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打算用欧阳公的名头，又选了放榜前日这种特殊的日子演出，难道不曾预料到今日的局面吗？”苏轼此刻的声音异常冷静。

“什么意思？”秦楚不解。

“你一个新人，刚入点绛唇便各种求新，就算你情有可原，但此举必然会得罪这里得势的人，你也该猜测到她们的不安和对你的不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自古的道理，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不懂呢？”苏轼安慰秦楚。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出风头？就该老老实实地在这里，从新人谨小慎微一步步做起？”秦楚想不到苏轼竟有这样的建议。

“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你既然打算出风头，就要承受出风头的后果，那便是有人嫉，有人恨，也有人欣赏，有人帮助。欧阳公便是欣赏帮助你的人，刚刚打你的人便是嫉恨你的人。你威胁了她们的饭碗，她们自然不让你好受，今日你受的屈辱，就和前几日受了欧阳公赞叹是一样的。”

“苏公子，明明是她们不对，反倒被你说的好似是我们错了一样。”娇杏不服气地争辩。

“娇杏姑娘，你可知道，很多时候，只讲对错是没有用的！对错争不过人之常情。”苏轼温言劝慰娇杏。

“那究竟要怎么出这口气？”娇杏不解。

“咽下去，让自己强大，直到她们不能再欺辱、小瞧咱们。苏轼，你是不是打算这样劝我们？”秦楚摸着嘴角的伤口，忍痛说道。

“姑娘冰雪聪明，既然你想明白了，也不必把今夜的事放在心上了！”

偶像说的话虽然残忍，但秦楚知道事实便是如此。秦楚决定把今日的事翻篇，这时才有心情问道：“今日这么晚了，你俩是来这里听曲儿顺便来找我和娇杏的么？你们的好兄弟苏辙怎么没有跟来？”

话说马梦得和苏轼为何在演出前夜来到点绛唇？自然也是在兴国寺附近听到了大家讨论的沸沸扬扬的那张黄纸。秦楚只是为了引流，但是她没有想到这张小纸后面的滔天声浪。

坊间早有传言，今年凡是利用“太学体”作文的学生一律不取，为的就是给天下学子一个明确的风向。榜还没开，围绕着欧阳修、梅尧臣已经隐隐刮起了一阵批判之风。如今大翰林携内定状元去点绛唇听曲，还墨宝相赠，这单一条拎出来，就能让人无限遐思。全部聚在一起，简直是给欧阳修的对家直接送刀子。

秦楚不知道其中厉害，但是苏轼和马梦得一看到这小黄纸瞬间只觉得害怕。尤其是马梦得，他的外祖父当年就是在庆历新政的党争中落了势，以至于母亲这么多年后仍对马梦得从政这条路左右摇摆。至于科考舞弊，更是触犯了天下学子的大忌，若真查了出来，主考官轻则降职，重则流放，都不是没有先例的事。

两人首先想到的便是欧阳修乃至朝廷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后来听说票子照常在卖，才稍稍放了些心。这才又想到秦楚在点绛唇的处境，秦楚不知深浅，点绛唇的那帮管事的不会不知，马梦得立即拉了苏轼朝点绛唇跑。

路上，马梦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新科状元倾耳叹斯歌能得几回闻’，这纸上的状元指的该是苏兄你吧？你和秦楚之前真的不曾见过？为何她那么笃定你独占鳌头呢？”

苏轼心中也有同样疑惑，京城才子如过江之鲫，连他自己都时而觉得能登上金銮殿时而又觉得要名落孙山。他和秦楚之前从未见过，秦楚对他为何有这般的信心？如今秦楚又说他是本次科考的状元郎，纵使他觉得不过那只是句玩笑，可是周边议论纷纷，他如何能做到纹丝不动？

“或许是她乱说，或许是她恶作剧，又或许她指的状元不是我，而是你或子由。”苏轼有些心烦意乱。“只不过你这位朋友实在太大胆，恐怕她如今的处境不太妙呢！”

秦楚的话把二人思绪拉回。马梦得说：“子由得了风寒在家养病。我二人本来想买张票子，结果一票难求。不知你这边能不能求到票子？”

秦楚被二人的话逗乐了：“想不到我们的票子已经这么火爆了？看来我们第一场的银子至少能拿回来了！马公子、苏公子，谢谢你俩能过来，我心情好多了。

可惜我和娇杏人微言轻，怕是帮你们拿不到明日的票子。不过下一场是放榜后第二日，你们可以提前来买，那场应该更火爆。天晚了，两位回吧，我还要让娇杏给我处理伤口，准备明天的登台。”

秦楚正准备离开，苏轼终于问道：“秦楚，究竟谁是新科状元？”

苏轼的眼神竟然有一丝丝的紧张。秦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那黄纸，或许也扰乱了苏轼这几日的心情吧。尽管放榜在即，她决定在今晚给偶像一个定心丸，一个好眠夜。

“苏轼，我从不乱说的，我和你打赌，今年这一科若你跌出三甲，你可以尽管提一个要求。”秦楚头发散乱，嘴角的血凝固了，可是她双眼中的星光让苏轼不禁一怔。

“梦得，要是她输了，你随便替我提一个要求吧。”苏轼朝马梦得努嘴。

“若是我猜对了，你俩也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么？”秦楚说。

上次猜灯谜对赌的熟悉感觉又涌起，苏轼向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你说！”

秦楚却只是笑了笑，拉起娇杏的手，消失在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