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亲园里春光正好，湖畔杨柳依依，微风吹过，柳条随着荡漾的湖水摆动，细细的身段便和湖水一样柔媚了。离湖不远处，一个圆桌几条石凳，几个人围着圆桌，竟无一人入座，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只听得一个人说道：“老梅，快跟我们说说，前夜去点绛唇，究竟看了些什么？”
梅尧臣想起前日他花了二两银子高价买的票，结果进去后只能站在后面，小舞台的两侧、中间过道全挤满了人，他个子不高，又是近视眼，所以根本无法看清台上人的模样。然而他毕竟是亲历现场者，此时得意洋洋说道：“亏得我票买的早，来得晚的听说退钱都不让进了。那歌伎的声音确实如黄莺出谷，听完犹如绕梁三日。”
“老梅，说重点，看到永叔公的墨宝了吗？那歌伎是否又真的猜中了苏轼拔得头筹？”刚刚说话的人又催促道。
“王珪，难得见你这么心急。若要知道详情，还得问咱们的驸马爷。毕竟驸马爷坐的可是神楼的位子啊！” 梅尧臣笑话向他问话的人。
大家齐齐把目光投向驸马王冼，毕竟他吃喝玩乐的本领享誉汴京。王冼笑了笑，说道：“这场演出，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诗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驸马爷何出此言？”欧阳修不解。
“台上两个歌伎，一个歌虽唱得好，但尚不到出神入化；一个人长得妙，但跳得只能算无伤大雅。然而她们居然敢用永叔公的字和新科状元的揭晓作为噱头，生生把自己从无名之辈炒作成京城新秀。这胆量，这计谋，连我都要说一声佩服！”
王冼想起当夜的盛况。台上的曲子很快就结束了，然而观众无一人离去，众人纷纷叫嚷，要看欧阳修的真迹。台上的高个儿女子不慌不忙地推出一个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悬的正是欧阳修当日的题词：“歌落九霄云外停，舞回三岛月边轻！”，有识得欧阳修字的人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有说是真的，有说是高仿的，但不管如何，无人会再怀疑之前的宣传是无中生有。
这时台下有一个人喊了起来：“既然有欧阳大人的字，那么也给我们看看新科状元的字，这样我们买的票才算值当！”喊声汇成一股洪流，来看演出的人，对谁是新科状元的好奇心更胜过看欧阳修的字。如今欧阳修的字样子看起来十分可靠，欧阳修既是省试主考，那么新科状元或许和他同时留下了墨宝。大家的好奇心被推到了顶端，这点连王冼也不例外。若是新科状元提前泄露，恐怕欧阳修便有官场麻烦了。
高个子女子仍然不慌不忙站地在舞台中央，杏眼桃腮即便是浓妆也遮掩不住清丽，削肩细腰尽显美人风骨。哪怕是府中佳丽如云，王冼仍忍不住心中想，虽然这女子舞技和府中歌伎相比属于末流，但相貌、身段、仪态，单拿出一个也能在府中一枝独秀了。那女子盈盈浅笑，做了个安静开口的手势，周围的声音迅速消失了。
“谢谢各位公子、大人们来看我和娇杏的演出。新科状元今日就在诸位之中，只是尚未到放榜日，恕我不能今日公开。大家若对自己鲤鱼跃龙门有信心，不妨上舞台留下墨宝，说不定你便是新科状元。放榜后的第一场演出我会把今日所有墨宝悬挂出来，大家可以来找一找状元的真迹，如果状元手迹不在其中，我和娇杏当日不收各位票钱。”
话声一落，下面彻底炸锅了，有的忍不住失声大笑，有的心中却已跃跃欲试，台上的人说得那么确切，状元就在现场，而且那女子好似笃定状元必定上台题字一样。既然如此，哪怕自己不是状元，能和状元同台留下墨宝，以后也可以算是一段佳话了。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舞台，有人哪怕没有参加本次考试，也凑热闹上去题字。只见舞台四周有架子升起，上面高高垂下了白色绸缎。
开始有人还踌躇着不知提什么字好，结果那女子说随便留下什么都行，好听话、吉利话，夸奖她们的话，甚至抄欧阳修的题词都可以。台上愈来愈热闹，王冼嫌场面太嘈杂便自行离去了。
王冼看着欧阳修说道：“我真是好奇，那女子如何知道当晚苏轼必定在现场，而且必定上台题词？”
欧阳修捋着胡须，笑道：“这个丫头，居然搞出鱼目混珠这一套来。苏轼当日和我一起提的词，这丫头已经有了苏轼的字，所以才敢鼓动他人上台。这样不仅渲染了现场气氛，也避免提前暴露状元真身，真是绝啊！我更好奇的是，她如何认定苏轼是本场第一？莫非是老梅你告诉她的？苏轼的卷是你第一个阅的，是你对吗？”
梅尧臣想不到这飞来横箭，大叫道：“欧阳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和苏轼一起去点绛唇的是你欧阳公，苏轼解试是第二名，又和你一同出现在点绛唇，估计那女子便推测苏轼是今年头甲了！可惜啊，她猜错了一点点！”
欧阳修此时有理说不清，只得岔开话题：“诸位！如今红榜已发，咱们且享受这暂时的宁静吧！今日风和日丽，我请大家原本是来赏春的。。。”
话音未落，远远地有小厮跑来。“老爷，不好了，门口聚集了一大堆人，自称是今年没有考中的举人们，说要请老爷出来给个说法！”
几人对视了一下，欧阳修苦笑：“想不到这平静是如此短暂，各位，今日怕是没有功夫赏春了。大家从后角门先撤吧。这些举子们的怨气啊，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的。”
梅尧臣颇为担心问道：“你怎么办？永叔公？”
欧阳修自下定决心凡“太学体”一个不取，早已预料到放榜后部分举子的不满，此刻倒也没有十分慌张，“为了给皇上选出好人才，我也只有一个法子，龟缩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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