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这日，汴京的许多地方注定不平静。若说睦亲园外的举子们是愤愤不平的抗争，那么兴国寺的浴室院便是另外一副场景。三月的阳光照进浴室院，连院子里石缝里的野草也充满了生机，探出了青青脑袋。苏轼父子这日迎来送往，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已经送走了几波热情的祝贺的人们，有四川的同乡会，有苏洵这半年来在京城结交的朋友，连兴国寺的和尚也来凑热闹，来看看这陋室里藏着的新进士。

好不容易外人散去，苏洵拉着苏轼和苏辙的手，激动地说：“几十年了。我丢的脸面总算被你俩给捡起来了，父亲，您在天上要是看到了，今晚一定记得到我的梦里来。轼儿、辙儿没有辜负您的期待。”

苏洵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春风吹过，眼中竟有泪花闪烁。苏轼如何不知老父亲此时的心情？苏家好学蔚然成风，伯父苏涣年纪不到二十岁便进士及第，当时的荣耀场景使做弟弟的父亲一生难忘。在家族的期望下父亲十七岁时第一次便参加了乡试，无果后父亲索性游历四方。

后面十多年父亲多次外出游历，母亲在家操持，大姐、二姐、大哥出生后皆早夭，母亲不仅要忍受母子分离的悲苦，还要掌管着父亲这一支的桑园和地租大大小小的日常琐事。父亲每次外出皆要大笔银两，家里虽然日渐拮据，父亲的游历也常常成为附近乡邻暗地嚼舌的谈资，但是母亲知道父亲有自己的活法和抱负，她除了让自己更操劳些，从不当着丈夫的面抱怨什么。直到苏轼出生那年，二十八岁的父亲突然似受到了上天感召，第二次到益州路参加科考，结局依然惨淡。

自此父亲发誓此生不再科考，亦不再游历，放弃句读、声律之学，转而焚稿苦读，韦编三绝，并把自己平时所学和所悔全部倾撒在自己和弟弟苏辙身上。所以若说父亲的年轻时代是潇洒和散漫的，那么自己和弟弟的年轻时代虽然有母亲的慈爱、祖父的呵护，但日日伴着星辰读书的苦，背不出书被父亲责罚的怕，这些过往深深刻在记忆里。若一段时日懈怠，苏轼便常常梦到父亲考他背书，他无法应答的场景。

现实的结果是父亲这些年的督促让苏轼从四书五经到秦皇汉武，随便翻出哪本书哪个典故，苏轼都能倒背如流，引经据典更是如囊探物，历史的烟尘滚滚苏轼眼中不过时一幅幅清晰的画卷。所以苏轼人生第一次出眉山，来汴京，虽然也倾慕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但心里从来没有胆怯或者自卑的，他无比的相信以自己的才学可以获得京城的大人物的认可，他的一身所学可以报效国家。

所以当喜报官来到浴室院来通知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苏轼虽然心中喜悦，但并未有太大心情的起落。倒是父亲，一会儿喜一会儿悲，口中不时念叨着什么，父亲这样激动的样子倒让苏轼忍不住也眼眶发酸了。

“轼儿，辙儿，你们说会不会是喜报官搞错了？”苏洵仍然半信半疑地问道。

苏轼笑道：“不会！父亲，那红纸上有我和弟弟的名字呢，如此大事，官府怎么出错？”

苏洵也哈哈大笑，“这不行，我得亲自到放榜的地方去看一看，看到你们的名字在上面，我才彻底放心。你们俩就不要去了，尤其是轼儿，你现在是风云人物了，说不定有人已经认识你的模样，一举一动恐怕招惹诸多不便。你俩今天就待在这里，待会把送来的银子给寺院的德香二十两，一来算是付清我们这几个月赊的账，剩余的请厨房去买些好酒好菜，也请寺院来平日照拂我们的师父们庆祝一下吧。”

“那父亲你呢？你午饭还没有吃呢！”苏辙不放心地问。

“哈哈，今日是为父最畅快的一天，看完红榜，你们就由我在这汴京城真正潇洒一下吧。我身上有银子，莫怕！”说罢，挥挥手，头也不回出了月洞门。

院子里一片寂静，剩下苏轼和苏辙四目相对，同时中举的喜悦和得意，满足父辈期待的荣光和如释重负，还有对未来的期待和幻想，两人有千言万语要说，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对方都明白。这一刻，有这样的一个人，有着血缘的亲密，有着灵魂的贴近，还有着辉煌的并肩，苏轼觉得没有比自己更幸福的人了。

“子由，你说梦得这次是否中举了么？”苏轼突然想到他们的好友。

“不知道，不过我猜如果今晚之前他来浴室院报道，那必定就是中了！”苏辙笑道。

“那也不一定，或许他没有考中进士，也是要来浴室院报道的。你没有发觉，梦得对考中进士并没有那么在意吗？”苏轼露出促狭殴的笑容。

“哈哈，哥哥说得没错。梦得兄家大业大，说不定中了进士后做官反而要过苦日子呢。依我看，他对中进士还没有对点绛唇的那位歌伎上心呢。”苏辙跟着苏轼也打趣起马梦得来。

“你说秦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原是人之常情啊！”苏轼答道。

“我看那个秦楚倒是对哥哥很倾慕的样子，尚未开榜就相信哥哥这次必定夺魁。哥哥难道就丝毫不动心？”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道：“咱们先去把银子给德香，让他给咱们安排一桌酒菜吧。状元名头再响亮，饭还是要吃的。”

苏辙见哥哥绕过自己的问题，心中十分惊讶，正欲说话，又听到苏轼说：“吃完饭，咱们去拜一拜菩萨吧！母亲和你嫂子，从咱们去年离家到如今，必定时时挂念着父亲和我们，也期待着咱们高中呢。咱们也让菩萨保佑她们安心平安吧！顺便打听一下如何把咱们的考中的消息尽快传到家里，让她们也欢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