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梦得常和小玉说，京城的水更养人，空气更清新，一个证据是他今年过了元日后连一次风寒都不曾得过。然而这话在春末夏初后却失效了。

昨日自樊楼归来，马梦得淋了一身雨，却全无心思收拾，湿衣湿发倒头便睡，梦里全是火辣辣的吻和各式各样的秦楚，微笑的、生气的、在台上轻歌曼舞的、在街头拉着他的手奔跑的。

待到春梦醒来，他浑身无力，只觉得兜头兜脸地发烫，连叫了两声小玉，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他挣扎着起身，差点撞上在外面忙碌的小玉。待小玉把大夫请来诊治，又随大夫去抓药，再熬好药送到马梦得跟前，已经是午后了。马梦得烧得更厉害了，整张面孔发红，脑子混沌重如石块。

“少爷，不好了，家里来信催少爷即刻回去。” 偏偏老朱此刻跑了进来。“老夫人前几日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腿摔断了！”

马梦得用尽全力支撑着脑袋，听老朱讲了事情的始末。原是马老夫人前些日去自家瓷器铺巡查，发现那些瓷器摆放得凌乱无序，最上几层架子上还落了灰尘。马老夫人吩咐店里伙计，结果那人怎么都不能按照指示摆出马母心中的次序。无奈中，马母便爬上梯子亲身去示范，结果毕竟年纪大了，一不留神下来时踩空了，连腰带腿砸在地上，后来直接被人抬了回去。

“她年纪那么大了还逞什么能？店里离了她难道就不能转了吗？”马梦得又急又心痛。

“少爷，你不知道。瓷器店的总管年前死了爹，回家奔丧守孝去了，这几个月店里没有能用的人，开始老夫人也想着让店里其他人代管，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自己上手。除了瓷器店，绸缎铺，金银铺，还有那么多地的收租管理，哪一件少得了老夫人。

老夫人总不让我拿这些小事来劳烦少爷。可是依我看，少年，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该挑起家里的担子了。就算少爷以后要去朝廷做大事，可好歹娶一个媳妇，让新夫人撑起这个家业啊。。。。”

“你快去联系马车，我们现在就回去！”马梦得吩咐老朱。

“可是，少爷你现在病成这样！”小玉不放心地阻拦。

“死不了，车上不能喝药么？你别婆婆妈妈，现在就去收拾。”

“那，我去点绛唇和秦楚打声招呼？她再来薛园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不必了！你怕是连去点绛唇的路都不知道。你来京城这么久，她带你去过哪里么？你拿真心待她，她又对你如何？你如今还醒不过来吗？”马梦得狠狠地说。

小玉一脸迷茫，心想秦楚待自己并不差啊，昨日秦楚来薛园本来就是打算带自己去逛京城的，后来不是被少爷自己给赶走了么？

“那少爷，我要去兴国寺和苏家两兄弟打个招呼么？”小玉又不放心地问。

马梦得沉吟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不必了。我给他留个字，反正不多久我就会再回来，很快就可以再见了。”

以苏轼那么热心的人，听到他要回家必定会亲自过来送别，若是看到自己这幅病容，再想到昨日见面时的齐整模样，若苏轼问起生病缘由，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一天来他和秦楚的种种呢？尤其是昨日还被苏轼撞见他和秦楚在樊楼的亲密模样，难道他要和苏轼说，那是秦楚三戏白牡丹，在戏弄自己？

。。。。。。

嘉祐二年的初夏是一个离别的季节。面对离别，马梦得选择不告而别，苏轼却选择来到薛园见上朋友一面。园子里悄无一人，苏轼站在园子里，满眼翠绿，但人去楼空，唯有柳树枝条轻轻飘过。

“家母生病，暂需归家。估计两三月后便能返回，到时我们兄弟三人再把酒言欢，共计前程。”苏轼呆呆地望着马梦得的字条，有种黄粱梦醒的感觉。下了许久的雨终于停了，热闹了许久的聚会终于散了，枝上柳绵吹又少，这年的春天又一次过去了。

母亲病逝了，去世的日子是四月初八，那时已经放榜，但按送信的速度，母亲临去前应该还未收到他和弟弟中举的消息。这两日，在浴室院，父子三人已经流了无数的眼泪，是哀痛、是愧疚、是回天无力。

苏轼不是没有经历过亲人去世，记忆里最深的是祖父苏序和姐姐八娘。

祖父是他幼时心中的天，十里八乡的人，没有不敬重祖父的。家里产业大，但祖父从来没有想过抱着财富过日子，邻里有难，只要找到祖父，祖父从来有求必应。遇到凶年，祖父总是取出家中存粮分给乡亲们，让大家平安度过困境，至于损失了多少，给了别人后能不能再收回来，别人是否念着你的好，祖父却并不太介意。

“爷爷，要是给了别人咱们自己不够怎么办？”小小苏轼曾经担忧地问过祖父。

“小子瞻，放心，老天长着眼呢！”祖父不多解释，但是小苏轼再也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后来父亲多次外出游历，花了无数的钱。无数人劝祖父，让祖父劝阻父亲停下这种浪荡游侠的生活。祖父只是说：“这孩子天生有侠气，关在家里只会害了他。游历四方长见识，开眼界，说不定以后还要靠他带着老苏家走出眉山呢！”那时伯父已经中了进士，而父亲在乡亲眼中却一事无成，但苏轼从未看到祖父对两个儿子厚此薄彼。

若这些是祖父对待他人的态度，祖父对自己则是慈爱和关照兼具了。他幼时背书背不出来，祖父教他一个法子，叫做牛背背书法。祖父让他骑在牛背上，随便牛走到哪里，他只管一门心思背书。后来，无论在多喧闹的环境中，只要他想读书，他都能瞬间进入自己的世界。这种高度专注的读书能力，全离不开祖父幼时对他的训练。

因而祖父去世后好久，苏轼都不能适应。他常常对空讲话，讲述自己生活里的趣事和不开心，幻想着祖父能听到。如今自己都是成人了，偶尔还不忘和另一个世界的爷爷聊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