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梦离开汴京的时候,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再次来到汴京时,街头的柳絮依然拉拉扯扯,不过这柳絮近看却变成飞雪了。杞县离京城只有百里,马梦得离去时以为很快他便会再次回来,然而望着茫茫大雪,他突然意识到隔绝人与人相见的,除了距离,还有世事。
去年腊月时他和苏轼兄弟刚刚结识,浴室院雪中联诗似乎还似昨日一般历历在目。然而此刻雪白覆盖的浴室院里却是另外的租客了。德香依旧热情,把马梦得迎到客房,叹道:“可惜苏家兄弟,刚刚扬眉吐气竟遇上老母去世的捶心之痛,真是世事弄人啊。马公子,你说三年后他们再回来,这京城还会有他们兄弟的一席之地么?”
马梦得笑笑说道:“苏兄有不世之材,莫说三年,便是十年后归来,相信天家大门依然为他敞开。”
德香笑着给马梦得端了茶,心中暗自庆幸,他手中苏轼的几幅字画几日前险些卖掉,如今看来还是要长久留存。“还是马公子念旧,回京城不忘到兴国寺来看望我们。敢问马公子这次回来是常住还是办事?住在哪家府上?”德香知道马梦得在京城有几家亲戚,都是非富即贵的。
马梦得这次来京城,名义上是采买一些物品,为新年过后的婚礼做准备。他原本打算借宿在姨母或舅父家,但是此时德香的发问让他突然觉得兴国寺是个更好的选择,更静,更适合怀旧。“这次时间仓促,又将近年关,我不便去叨扰亲戚们,不知兴国寺是否还有空地儿,容我住上几日?”
德香觉得诧异,但满脸堆笑说道:“可巧了,文殊院东侧刚好有两间上好的空出的客房,公子若不嫌弃,便在寒寺屈居几日吧!”
马梦得来到客房,客房的窗子正对着寺里的佛塔。雪停了,佛塔的青砖在雪的包裹下若隐若现,映衬着灰色的天和褐色的树,有一种一切都静止的感觉。
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此刻静下来,他简直觉得如梦似幻。
从京城回杞县时他正生着病,可是当他到家看到母亲躺在病榻上憔悴而期待的模样后,他只得命令自己快些好起来。身体确实很快复原了,但日日的奔波忙碌又让他无比疲惫,尤其进入盛夏后,他在杞县街头从瓷器店穿梭到金银铺,再从金银铺走到绸缎铺,明明只是几条街的距离,他却常常汗流浃背。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不易,当他在马府的明德楼用着冰鉴,吃着冰镇瓜果,为读书而心烦的时候,或许母亲正奔波在不同的店铺中,操持着店里的种种繁琐。马梦得第一次按捺住自己的脾气,从进货到客源,从账本到店里伙计丫头的工作,事无巨细地操心起来。每日到了辰时,他已经出现在瓷器铺中;过了午时,他来到绸缎铺;而过了申时,他必在金银铺。冬日的天黑得早,有时他从金银铺出来,老朱已经在擎着灯笼等他了。
店里的伙计很快发现这个少东家不好糊弄,明明生得俊俏模样,但骂起人来毫不讲情面,有次更是把一个瓷器在店里做了十多年的大伙计给遣散了,那人后来跑到马府找老夫人抱屈,老夫人也只是拿了些银子安抚,并不能因此改变马梦得的主意。
虽然少东家不苟言笑,一脸冷酷,但是大家渐渐知道他奖惩分明,认真干活的人比之前老夫人在的时候拿到的工钱更多。偷奸耍滑慢慢少了,大家干活也越来越卖力,就这样过了将近半年后,马梦得才敢暗中松懈了一些。
马夫人的腰伤已经好了,但是她没有声张,只是暗暗观察着儿子的变化,心中不知是喜悦还是忧愁。儿子果然是能干的,管理店铺有时候的样子让她甚至觉得儿子是该做大事的人。这小小杞县小小店铺在不少人眼里或许是令人艳羡的金母鸡,但或许也是困住儿子的绊脚石。
况且儿子已中了进士,也许不久后朝廷的派令就会下来;况且儿子并未真正快乐,虽然在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是的,知子莫若母,马母见过那个开心没有心事的孩子,自然也明白现在的儿子并不快乐。
一个傍晚,马梦得照常来给马母请安,顺便汇报最近店铺的情况。马母拽住儿子冰凉的手,端详了半天:“儿子,你瘦了!这半年当家,你不快乐,对么?”
马梦得抱了手炉,在母亲床边坐下,笑着说:“是谁在您面前嚼舌根?几个铺子我哪里管得不好,您倒是说说?”
马母摇了摇头:“你管得很好,可是你不喜欢这摊子事情,所以便不觉得快乐。”
马梦得淡淡地笑了笑:“每天都要冷脸怒目震慑住那帮子人,哪里还有时间快乐?”
马母也笑了:“可是我听说你对有些人也多有体恤,并不是一味的强压。出手比母亲还大方,若有一天再还到我手里,我倒要想些法子再去笼络人心。母亲要说的不是这些,你的心思不在这里。对么?”
马梦得这才褪去笑容,低着头有些惆怅地说:“我现在才明白母亲的辛苦。其实哪有那么多快乐不快乐,我以前的快乐不过全靠母亲在支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