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结婚?”马梦得大吃一惊。
“这种事,谁说得清呢。马公子看到刚刚李诫身边那位女子了么?听说之前是勾栏院的歌伎,后来被李诫的老子爹买了过去,给李诫做女弟子。每次李诫来,这女子都是一起的,谁知道两人什么关系。”德香意味深长地笑笑。
“你什么意思?”马梦得的声音已经有些变样。
德香说到兴处,竟没有察觉马梦得异样,“公子是没有细看过那女子,细皮嫩肉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我们还经常看到李诫被那女子呼来唤去的。若说他俩之间没有什么,估计没人会相信。”
马梦得霍地站了起来,“德香师父不要乱说,菩萨在上,妄言妄语小心进拔舌地狱。”
德香这才意识到不妥,待要挽回,马梦得已经离开了。
马梦得在汴京只停留了三天便回了杞县,汴京湿、冷,一切旧日记忆皆烟消云散,马梦得恨不得马上逃离这里。
汴京之行让马梦得更加心灰意冷,冬季漫长,哪怕新年将至,马梦得也希望明年的春天永远不会来。然而春天还是来了,伴随着春天的暖意,到来的还有程家的三小姐和老友苏轼的信。若说汴京之行的唯一收获,便是拜访欧阳修大人时获得了苏轼眉山的地址。
苏轼的信很长,一如老友的热情。哪怕是沉痛和悲戚,里面仍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勃勃生机,马梦得把这封信藏在案头,时不时便拿出来读一下,似乎这样生活又有了期盼一般。
“梦得贤弟,见信安。自五月初夏离京,到眉山已经是秋虫凄凄了。当初我和子由离川赴京时的青山绿水依旧,但再次渡过嘉陵江时我的心却似无风时的江面,不兴波澜。
到家后一切都很平静,南轩的院子依然干净,母亲不在了,如今换成我的妻打扫庭院。八月壬午日,我们便真正和母亲天人永隔了。小殓、大殓、下葬,一系列的仪式下来,父亲哭得需要搀扶才能走动,我和子由却十分冷静。母亲的家族程家是眉山有名的望族,母亲去世,程家来了许多人,我和子由忙着招待,没有闲暇哭太多。
父亲把他最珍爱的吴道子画像一起放进墓穴里,作为母亲的陪葬。我不知这是表达他的愧疚,还是他对母亲的爱。这辈子,父亲对母亲有太多的愧疚,太多的爱,乃至分不清是愧疚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而母亲,为父亲,为我和子由,为苏家操劳一生,临终都没有看到我和子由中进士的一幕。她离开时,除了对我们父子三人的担忧和不舍,又有多少的遗憾呢?
这世间的女子,明明生得比男子柔软,然而往往要比男子承担更多的苦难。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想母亲在天之灵若看到我们父子三人,也希望我们能好好地生活下去,更能善待身边和她一般操劳着的女子。
我决心好好珍惜我的妻,母亲离世的时候,她是唯一陪伴在身边的人。她是一向坚强静敏的,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流露情感,然而这次我回来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南轩的窗前,轻轻拭泪。这点点泪,又胜过我的多少泪水滂沱?
收到你的信的时候,我兴奋地睡不着,把它当做这个冷寂新年的唯一慰藉。眉山的雪少,京城来的信也少,遥想当年你带着酒初次来到浴室院,咱们便雪中联诗,结为兄弟,真是奇妙的缘分。如今在新春苦寒日,又是你的信来给我暖温。
已经过了元日,又是新的一年了。想必你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柳絮满天,你也将有新的身份。恭贺你成为程珦大人的乘龙快婿,待我再次回京时,说不定贤弟你已经名满京城。
请你不要为我担心,圣上恩赐的这三年,对我似疗伤神药,我和子由的日子也慢慢恢复了正常。我们读书写字,访亲串友,帮着父亲修家谱,闲了便去母亲墓前坐一坐。安道里的云总比别处要白些,也比别处静些,这里我常常能写出好的诗来。
等春天真正来到,我打算在母亲墓的四周种满雪松,母亲生前最喜绿色,雪松四季不凋,有这些树陪伴着她,就算哪日我离开了眉山,大概也安心多一些。大约待雪松栽满的时候,就是我和子由回京的日子了。期待那时我们的重聚,届时我们再共展宏图。
最后想问一句,这一年来,你有秦楚的消息吗?她那般聪慧,原是不用我去担心的。可是她太过聪慧,又不知收敛,我又有些许的不安。她是你的朋友,孤苦伶仃一人,若遇困难之事,哪怕你成了家,切莫忘记帮扶一把。。。”
苏轼的小楷俊秀大方,可是信的最后却有些潦草,上面还有涂抹的痕迹。马梦得抚摸着这些字,犹如抚摸自己平静外表下躁动的心。